走上两级台阶,坐在廊下的导演椅上,摘了草帽,冲着对面露台上的乐队指挥手挥了挥帽子,示意彩排开始。
稍后,只听几道急促的鼓点声骤然敲响,清晰而响亮地提醒着彩排的开始。
不一会儿,鼓点落下,欢快富有节奏的钢琴乐声随之响起,一小节的前奏准备时间过后,便见那印着品牌大logo的帷幕左侧,一位穿着浅粉色缎面鱼尾裙,戴着银色丝绸长筒手套的黑发小姐,拿着蓬松浮夸的大号白色羽毛扇,一步一顿、姿态婀娜地走上了那大理石铺的秀场舞台。
本场秀的开场模特殷小姐,殷珍珠,是纪轻舟在今年三月份,通过招聘面试挖掘签入到公司模特部的。
尽管才签约半年,对方已担任过两次《纪元》杂志的封面女郎、拍摄过数次的新款海报,实在是因为她的身材比例、五官样貌都生得分外优越。
拥有着新疆血统的殷小姐,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才刚成年不久,便怀具着介于青春与成熟之间的淑女魅力,笑起来时,尤为的优雅自信又浪漫洒脱,偶尔还会透露出一丝性感野性。
在公司目前签约的几名模特中,她的形象气质是最符合品牌定位的。
纪轻舟有心将她培养成品牌高定女装的形象代言人,故而这首场的高定秀,就直接指定了这位秀场新人做开场模特。
看见殷小姐顶着日光、踩着音乐节奏,摇曳着身姿朝自己走来,纪轻舟手肘撑着椅子扶手,托着下巴,微微蹙眉
殷珍珠的形象还是很美的,那交叉步也走得分外漂亮,就是作为开场,这表演还不够有气势。
“举起扇子!”
纪轻舟待她靠近时,朝她喊了一声,生怕她听不见,还抬起手举着几张纸页做了个挥舞摇曳的动作。
殷珍珠起先未听见,待看见他的动作后才有所领悟。
当即左手叉腰,右手倾斜而笔直地举起那蓬松的大羽毛扇,脸上挂着淡淡的迷人微笑,气质明丽张扬又优雅高贵。
纪轻舟朝她摆了个“OK”的手势。
对方便意会地扬起唇角,步态轻盈动感地来到中心点位,在纪轻舟前方转了半圈展示礼服,旋即又继续扬起羽毛扇、单手叉腰款款走向另一侧。
直到接近后半段路,才将羽毛扇缓缓放下。
而此时,纪轻舟已将目光放到了下一位出场的模特身上。
分配到第二位的是他的老搭档,曾两次担任过他秀场开场模特的刘茵麦小姐。
对方所展示的造型是一套雪白真丝雪纺的大翻领衬衣与波浪侧边的白色蕾丝包臀长裙,一套相对简约的高定服装,既可以在日常派对中穿着,也可以作为礼服穿着。
而秀场上,纪轻舟则为这套素净洁白的衣裙搭配了几朵鲜艳的缎面红玫瑰,作为装饰点缀在侧腰上。
刘茵麦也是经验丰富的秀场模特了,十分顺畅地便走完了前半段,纪轻舟没有什么可指点记录的。
随着对方在他面前转身,他便放心地将视线投向了下一位模特……
·
一场高定秀,总共五十八个造型,加上开场闭幕时间,约莫半个小时便可结束。
彩排完毕后,纪轻舟照着本上记录的笔记,去后台给某些模特的造型做了些许调整更改。
之后又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的彩排……来回奔波中,一下午时间转瞬即逝。
尽管时间紧张,纪轻舟却也知晓做模特是一件非常耗体力的事。
看造型基本已确认无误,他便让模特们更换下服饰,吃过晚饭,休息一阵后,再穿着便服与高跟鞋,继续排练。
直到一遍顺下来,每位模特的出场顺序、走位、表演等都毫无差错,才算合格通过。
当日夜晚,微风轻拂,月朗星稀。
中庭花园的路灯开启后,光芒虽不算特别明亮,却足以照亮路途,模特们依旧在后台排着队,进行今日不知第几次的排练。
纪轻舟也照旧在跟场彩排。
因夜晚的视野有限,纪轻舟不得不暂时放弃他的秀导椅,在花园内来回走动着,观察模特的造型状态,随时给予指点。
当他又一次走到中庭入口时,忽听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从身后传来:“还没结束?”
纪轻舟回头望了眼,不出意外地对上了一双静谧清寂的黑眸。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心虚,故作镇定地偏过头道:“你回去睡吧,别等我,我在这开了房间,等会儿排完就上去休息。”
解予安走到他的身旁,语气不冷不热:“不回家?”
“怎么回啊,”纪轻舟皱了皱鼻子,“明天下午正式开场前,至少还要再排练两次,那明早六点钟就得起来做妆造。去家里睡,路上来回太折腾了。”
解予安对此不作回应,抬腕看了看手表道:“十点,必须结束。”
纪轻舟轻咋了下舌,转过头刚要反驳,对上男人沉静深邃的目光,终是无奈地应声:“好好好,我保证,你快回去吧。”
“我今晚也住这。”解予安不容置喙地说罢,就转了个身坐到了那秀导椅上,摆出一副要监督他的模样。
他清楚纪轻舟的性格,每次大秀前夕,忙起来都恨不得废寝忘食,倘若他不在这看着,他怀疑对方今晚压根不会回房间睡觉。
纪轻舟半眯着眸子扫量了某人那霸道的身姿两眼,想说点什么,又怕周围人多眼杂,惹出非议,终归闭上唇默许了他的决定。
虽说答应了要早点歇息,但彩排开始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
到头来,纪轻舟还是顶着背后某道凉飕飕的目光凝视,直到接近夜里十一点,才匆匆收工,被解予安押送回房间。
夜深寂静,洗完澡后,纪轻舟裹着浴袍支着腿斜倚在床头,拿着预算表核对种种账目支出。
解予安从盥洗室出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走到床边,趁对方不注意,拿走了他手里的账本和钢笔:“还不休息?”
纪轻舟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空手,继而仰起头注视对方,嘟囔道:“你好歹让我核对完啊,二十分钟就好,保证不超过这个时间。”
“你的保证已失去可信度。”解予安将账本放到了另一侧床头柜上,掀开薄被躺到床上道:“我帮你看,赶紧睡。”
“太霸道了吧,解元宝,我跟你在一起,天天被你霸凌。”
“你若真觉得我权利比你大,就该好好听我话。”
“行行行,我睡还不成嘛。”
他话虽应得不情不愿,手臂却很是自然地搂上了身边人的腰腹,继而往下一滑,枕在了男人怀里。
“我睡了,你看账本吧。”说罢,就顺从地阖起了眼睛。
解予安手臂半揽着青年肩膀,垂眸注视了怀中人恬静的面庞一阵,见他乖乖地闭着眼睡觉,便伸手拿来了账本和预算表。
正准备拿到面前仔细查看,他忽而有所察觉地垂下视线,正好抓到纪轻舟眼睛又微睁开来。
“不老实。”他话语半是批评半是无奈地说道,直接抬手将青年眼睛蒙上:“合眼,睡觉。”
“我只是听到动静,睁开瞧一眼而已。”纪轻舟为自己辩解。
解予安兀自感受着手心被睫毛拂动的轻柔触感,并不与他争辩。
宽大的手掌始终覆盖在青年脸上,将他的上半张脸遮盖得密不透光。
纪轻舟被他这般蒙着视线,忽然又联想起自己的时装秀来,抬手扒着他的手掌道:“你明天可要好好看我的秀,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解予安一边扫着账目,一边应道:“什么?”
“你猜猜看啊,你知道我这场秀的主题是什么。”
“不知道。”
“你都没看过我写的邀请函吗?”
“你有给我写吗?”
这倒是……
纪轻舟仔细回想了一下过去,似乎还真没有跟解予安提到过这件事情。
“是‘邂逅罗曼蒂克’,本次的主题名称。”纪轻舟握着他的手背,拇指钻入缝隙,挠了挠他的手掌心。
解予安倏然收手,握住了他作乱的手指,眸光垂落,正对上青年半眯着眼的澄澈眼眸。
四目相视时,对方唇角泛开一抹微笑:“所以这场秀既是给我自己的礼物,也是给你的礼物。
“我在这邂逅了罗曼蒂克,邂逅了你。”
霎时间,解予安感到自己胸口如有小猫碰撞般,软绵绵似要融化开来。
第214章 花园秀场
午后三点左右, 微微泛黄的秋日阳光从华尔特饭店门外的一排行道树枝叶穿过,在那黄岗岩粉刷的暖灰色墙面上筛落一片婆娑树影。
钟财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踱着步子犹犹豫豫地贴着墙从树荫间走过。
每当有穿着正装礼服或打扮时髦的男女携带着一身浓烈的香水味从身旁经过时, 他都会忍不住转头看上一眼,尔后又迅速地低头检查一遍自己的衬衫纽扣是否全部扣上、外套是否穿得整齐、皮鞋是否光洁未沾尘土等。
待查看着装无误,才踱着步子继续前进。
如此一路慢吞吞地走到了这巍峨建筑的正门口,这个才二十岁光景的青年已紧张得出了一身热汗。
毫无疑问, 钟财是第一次收到邀请,来参加此等以往只能在报纸上窥见一角的属于名人和富豪的社交宴会。
身为一个洗衣店的熨衣工,每月工钱不足十块大洋的贫穷打工人, 他本无缘这样的活动。
但运气好, 他投稿参加的《纪元》“破茧”主题设计比赛还未有结果,倒是一同投递的信件在杂志创办三周年读者回馈活动中意外地被选中了。
也不知是他信中内容言辞恳切的缘故,还是他的投稿出场频率高, 令杂志社的编辑记住了他的名字, 总之是运气极好地获得了这场高定秀的入场门票。
钟财看过报纸, 知晓参与这类活动起码要着装体面,仪表整洁。
他自然没有体面的西装, 但幸好洗衣店的老板关照他,不仅批给了他半天假期, 还借给了他一套旧西服穿。
虽然旧, 大小却还算合适,熨烫平整后, 穿在身上倒也挺像模像样。
来到饭店门口的台阶旁, 钟财注意到其他宾客打量的目光,又下意识地低头整理了下衣服,随后稍显拘谨地等候在一旁, 悄悄观察起其他人的入场流程。
待到门口暂时无人入场,他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封烫印着银色logo的邀请函,走上台阶,状似镇定、实则已汗流浃背地将邀请函递给门旁的侍者。
入场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从微笑着的侍者手中接过邀请卡,钟财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接着若即若离地跟着其他客人的步伐,走进了饭店大门。
穿过门厅,来到宽阔宏丽、灯光璀璨的饭店大堂,虽然这饭店内的一切事物都令他感到分外的新鲜好奇,钟财却不敢东张西望。
径直地跟随着侍者的指引,穿过宴会厅,走到了正对面的大厅出口。
随着室外明亮的日光映入眼帘,钟财步入走廊,抬起视线,便见对面大楼一幅印着超大号世纪品牌标识的粉色帷幕从二楼露台垂直铺落。
玫粉色的丝绸与银色的印字色彩交叠,透出一股浓浓的浪漫与摩登气息。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