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予安一点也不愿他受到那样的委屈,光是这么一想,便鼻头发酸,心疼得受不了。
“还休息什么,我哪来的时间休息。”纪轻舟倒未考虑那么多,只想要尽快把事情解决。
他拿起床头的手表看了眼时间,道:“现在都快九点了,这种小报最受老百姓欢迎,估计早就满天飞了。这丑闻一出,肯定会影响我公司的生意,接下来有得忙了。”
他说罢便不再磨蹭,一边将表带扣在手腕上,一边起身穿上了拖鞋去盥洗室洗漱。
解予安目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盥洗室门口,垂眸扫了眼报纸上的文章,眼神渐染冷意。
第210章 青年必看
纪轻舟推开南京路的时装屋店门时, 便知自己果然预料不错。
夏日上午十点,大好的晴朗天,店里竟连一个客人也没有, 店员和经理各自待在自己的岗位上,都有些无所事事。
看他们茫然的表情,似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老板。”林遐意听见门铃碰撞的叮当声响,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 看见是纪轻舟便立即打了声招呼。
纪轻舟略微颔首,走到柜台前朝对方道:“这几日店里的生意可能会比较冷清,但你们也无需顾虑太多, 照常营业就好。
“如果……有人来退货的话, 仅限三日内有购买记录的顾客,且衣服无损伤不影响再次出售,可以退货。”
“出、出什么事了吗?”林遐意俨然从他的语气中获得一丝不详的预感, 干了几年店长已然游刃有余的他, 方才竟又慌张得结巴了一下。
“还能出什么事, 又上报纸了,造谣诬谤, 这回是真得请律师了。”纪轻舟不含一丝笑意地说罢,便转过身, 走向了里侧的楼梯。
沿着弧形楼梯上楼, 二楼杂志社内嘈杂的交流议论声传入耳畔。
过了几秒,似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那交谈声便戛然而止了。
纪轻舟恍若未闻地来到杂志社, 拐过楼梯转角,抬眼只见编辑部的同事们皆伏在办公桌前拿着笔写写画画,仿佛他们一直在认真工作。
唯有解良嬉毫不避讳地抬头碰上他的目光, 微叹了口气后,站起身朝他走来道:“我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昨晚和宗先生谈好的,下月的采访,他打电话来取消了。”
一来就听见这么个消息,纪轻舟眉头微蹙,闭了下眼道:“抱歉,我的问题。”
“这也并非你的错……”解良嬉沉吟片刻,不忿道:“那姓宗的我也看不惯他,昨夜谈话时,你可能没注意,那老东西的眼神动不动便往我胸口瞟,呵,取消了也好。”
“这回我还真占了点责任,那繁华报的主编,我和他有点过节,那篇文章百分之九十的内容皆为捏造,他是刻意坏我名声,我得准备告他了。”
解良嬉稍有些诧异地睁大眼:“都是捏造的啊……”
纪轻舟挑起了眉:“你信了?”
“半信半疑吧,毕竟我回来得晚,关于你的过往,叔母也仅是简单提了提。”
解良嬉稍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接着转移话题:“这么说来,这《繁华报》的主编真是全然不怀好意,将新闻业从事者最基本的职业操守也丢弃了,那篇文章有些内容真真假假捏造在一起,写得相当具有迷惑性……”
纪轻舟眯了眯眸子:“你都信了,看来我是真得好好打这一场舆论战了。”
正说着,杂志社的电话声忽然响起。
解良嬉直接迈步过去接起了电话,拿起听筒放到耳边听了片刻后,又转身朝向了纪轻舟道:“给你的电话,宋瑜儿打来的。”
纪轻舟闻言,心底顿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走到电话旁接过听筒,便听女子有些失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老师,今日一早有好几位客人来取消订单,这该如何是好?我已按季秘书说的,声明了那报纸上登的是假新闻,可他们还是执意取消。”
纪轻舟拧起了眉,轻咋舌道:“定金不退,他们要取消就取消。”
“可是,有几件已经在制作了。”
“……你先放着,我等会儿过去处理。”
挂断电话,纪轻舟转过身,便对上了一双双来自于同事的关切眼神。
他舒展眉宇,以平素的口吻说道:“我来这就是说一声,大家工作照常进行,不必为舆论的事情忧虑。如果有采访找我,先问问对方的来意,不抱恶意的采访可以接。”
“没问题吗?”解良嬉眼底略含担忧,提议道:“不若,你请叔父叔母帮个忙?”
纪轻舟摇了摇头:“繁华报的主编是鲍子琼,鲍家和你们解家都是苏州望族,这事若要长辈出手,反而不容易解决。”
他记得沈女士曾经提过,解见山和鲍老爷子都是苏州同乡会成员,关系也还不错,倘若要解见山来帮他解决此事,就要考虑到两家颜面问题,反倒容易轻拿轻放。
届时无非是叫鲍子琼在自己的报纸上登个轻飘飘的澄清道歉,而那种东西是最无人在意的。
“别担心,就是个小报而已。实在不行,让你堂弟半夜过去给它炸了。”他低声开了句玩笑。
“你可别鼓动他,他真干得出来此事。”解良嬉深以为然道。
纪轻舟扯起唇角浅笑了下,接着便收敛神色,道了声别后快步走下楼去。
从时装屋的正门出来,纪轻舟径直走到马路旁的黑色小轿车旁,拉开后车座门,正要俯身钻进去,一低头却见穿着身衬衣西裤、系着黑领带的解某人依旧坐在里边。
纪轻舟动作略微一顿,继而坐进车内,关上了车门问:“你怎么没去上班?”
“请假了。”
“经理还能请假?”
解予安未回答这个问题,察觉青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翳,便知他多半又收到了不太乐观的消息。
他默然伸出手,握住身边人的左手,包裹进掌心里抚摩安慰,说出自己的猜测道:“鲍子琼既是有心报复你,想让你难堪,他若早知道你纪云倾的身份,应当忍不到今日。我想造谣的源头,或许就在昨晚参与宴会的宾客之中,我已派人去调查了。”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事来,昨晚的宴会上,有个人一直在暗暗观察我。”
纪轻舟回忆着说道:“一个穿蓝色西服,戴金丝圆框眼镜的男人,梳着三七分的头发,圆脸,肉鼻头,身材普通,没什么特点。”
“好,我去查。”解予安简言应声,又说:“律师方面,我请了江兄。”
“嗯,打官司这个事就你去办吧,我也不懂现在的流程。”纪轻舟沉吟道,“不过这官司虽然得打,但速度太慢,当前紧要的还是得先做公关。”
“我已联系了几个晚报,今日傍晚便会登出澄清公告。”
虽然上海人没有什么看晚报的习惯,解予安还是想尽快将澄清消息登载传播出去。
“也不能光澄清,大部分人对那种干巴巴的事实都不感兴趣。”
纪轻舟思索了片刻,脑中闪过思路:“但你既然已经联系了,晚报先正儿八经澄清一番也好,最好能稳住那一部分半信半疑、摇摆不定的顾客,我去准备别的打法。”
这个时候的报纸还是较为讲究新闻质量的,固然有花钱就给登的广告位,但凡是大销量有影响力的报纸,想要显眼醒目的版面,还得要是有意思的,或是足够惊爆吸引眼球的内容,才会愿意登载。
“反正人们不就喜欢看八卦爆料嘛,那就由我来爆料好了。”
“爆料什么?”解予安问。
纪轻舟蓦地转头看向他,澄澈的眸子里似含着几分温和的试探之意,静静开口道:“你想,和我公开吗?”
解予安冷不丁听见这个问题,眼瞳不禁颤动了一下。
但稍作思考后,他便冷静地摇了摇头,回道:“纪云倾身世低微,又身负此等谣言,你与我公开,你所走的每一步成功之路都会为人所恶意揣测,你的能力也会因此而遭受质疑,别意气用事。”
纪轻舟听着他的长篇大论,却只是定定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
“真的不想吗?”
“……”
解予安对着他朦胧柔和的目光,一时失语,勉强维持的理智被这惑人的提议所冲击着,胸口涌起剧烈的情绪波动。
一瞬间,脑中已闪过诸多二人公开后面对社会舆论的应对之法,甚至连举办婚礼的饭店都已挑选完毕。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微微启唇,难以自控地想要回答一个“想”字。
但还未等发出声音,便见面前青年别有意味地嫣然一笑:“逗你的,不公开。当真啦?思考这么久。”
解予安神情一怔,别过了头去,也不知是热得还是气的,耳根有些灼热。
沉默片刻才道:“我在想怎么打消你的念头。”
“哦,其实我刚才是真那么考虑过。”纪轻舟捏了捏他发红的耳朵,缓缓说道,“干脆公开恋情,省得那些小报三天两头给我传绯闻。但正如你所说嘛,这事太冒险了,还是算了。”
他说罢,见解予安垂着眼睫不回应,便回过头靠在坐椅背上,不再犹疑道:“阿佑,去报馆街。”
·
当日傍晚,一部分关注着清晨那桩名人丑闻的世纪时装顾客,便在几大晚报上看见了世纪公司的公告声明。
内容大抵便是说,某小报刊登关于纪先生过往经历种种皆为虚假捏造、歪曲事实,《繁华报》报道失实,诬人名誉,公司将追究其法律责任等等。
翌日一早,许许多多吃瓜民众又在《申报》、《时报》、《晶报》、《沪报》、《大世界报》等数个大小报刊上,看见了每份报纸各自的独家报道。
首页版面上加大加粗的文章标题都起得分外吸引眼球。
——【震惊!纪轻舟被逼离京,背后原因意想不到!】
——【纪轻舟回应丑闻,最害怕患有臆想症的疯狂戏迷,呼吁大家理智追星。】
——【全场静默!纪轻舟含泪吐露伶人往事,戏班荒诞秘闻令人发指……】
——【警惕疯狂戏迷的报复,得不到就毁掉他!】
——【青年必看:破茧重生!从卖艺伶人到公司创始者,令人震撼的发家史!】
第211章 破茧
“你们可看到这两日的报纸了?”
夏日上午, 女子裁缝学校内,趁着课间时间,几个女学生将凳子搬到了教室外的树荫下, 在聒噪的蝉鸣环绕中,边拿着针线做着缝纫课作业,边和同学们闲谈。
“纪先生的身世好可怜啊……”
一个穿着梅子色棉布旗袍、长相秀气的女学生忽而挑起话题,长长叹息道。
“你说他曾在相公堂子待过一事?”一旁穿着件深蓝布衫、扎着双麻花辫的姑娘问。
“诶呀, 那都是过时消息了,《繁华报》上的那篇文章纯属是某个对先生爱而不得的戏迷编造出来的故事,既想要逼他回去唱戏, 又臆想他下海……总之, 甚为卑劣。”
“等等,我糊涂了,你又说是编造的, 又说那些戏迷要逼他回去唱戏?”
“先生的确是唱过戏的, 他从不避讳这点。”另一个稍年长的姑娘语气沉稳地接道:
“按先生的说法, 唱戏卖艺就同他做衣服一般,赚的都是辛苦钱, 便无什么高低之分。你去看看昨日《沪报》上的那篇文章,从卖艺伶人到公司创办者, 看完你便懂了。”
“我读的是《时报》, 纪先生含泪吐露戏班秘闻那篇采访,险些将我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