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是这么一改,男子装束比起方才搭配墨绿领带时,少了几分商务气息,却变得格外矜贵庄重起来。
纪轻舟稍稍调整了一下那橄榄叶的角度,使之和领弧线相平行,继而点头一笑:“这样不就好了嘛。这枚胸针的设计理念是希望与和平,其实还蛮符合你这个人的思想观念的。”
解予安听着他寻常的话语,心情却如同徜徉在充满爱意的海洋中一般暖融融似要化开,双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青年在夕阳余辉中明丽的双眼,直到对方撤回手,才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啧,我看这家伙就是被你宠坏的。”一旁目睹了全程的解良嬉有些看不下去她堂弟那迷迷糊糊的模样,不由得开口轻讽:“分明以前也没那么矫情。”
解予安不动声色地将领带卷起放进了西裤口袋,扫向解良嬉道:“你羡慕?”
“我有何可羡慕的,谁还没有恋爱过。”解良嬉只觉得眼睛有些被闪到而已。
她说着就移开了视线,转移话题道:“我看到宗先生了,轻舟,你可要和我一道去打声招呼?下个月不是要给人做专访吗,正好现在去约个时间。”
“奥,行啊。”纪轻舟一口答应下来,迈步之前,转头朝打算跟自己行动的解予安道:“你跟着你爹你哥他们去,我就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解予安顿了顿,稍作思索,还是乖乖地止住了脚步。
·
解良嬉所说的宗先生既是一位绅士名流,同时也是一位有名的戏剧作家。
数月前,解良嬉提出要采访对方,寄了信函后,一直没有消息,直到最近才收到回信,答应上他们的专访,但话语却是模棱两可的,没有准确的回应。
解良嬉觉得这位先生行事稍有些不靠谱,此番既然在宴会上碰见了,便干脆去结交一番,以确定下具体的采访时间和地点。
和宗先生的交流还算顺畅,而过程中,纪轻舟总模模糊糊有一种被人注视观察着的感觉。
起先还以为是解予安在看自己,也没在意,直到某次他不经意地回过头去,突然撞上了一位陌生男士凝视的目光。
对方穿着套蓝色西服、戴着副金边圆框眼镜,当与他四目相对时,不知为何眼睛忽然瞪大,似很是诧异的模样。
纪轻舟稍有些疑惑打量了那人两眼,确定之前没见过此人。
那男子与他对视后便迅速移开了视线,装模作样地喝起了酒,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见状也就收回了眼神,未过多在意。
毕竟他现在也是个常登报纸的名人了,有人认出他也不奇怪。
而另一边的喷泉池旁,穿蓝色西服的男子拿着酒杯假装抿了口酒后,又迟疑地侧头望了青年几眼,嘀嘀咕咕:“那不是,纪云倾吗……很像,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您对纪先生感兴趣?”
正当他自言自语之际,一道男声冷不丁从旁侧插入进来,主动朝他搭话。
蓝西服男子略微一愣,下意识地挂出礼貌的笑容问:“您是……”
“《都市繁华报》的主笔。”陌生男子给他递了张名片,口吻温和道:“我与纪先生有些交集,您若想同他结识,我可以帮你引荐。”
“这倒不必。”戴着眼镜的男子摇摇头,略微思忖道:“我仅是觉得他的身形样貌很像是我认识的一位……旧友。”
“哦?”陌生男子眉角耸动,继而微微笑说:“听起来有故事,可否跟我说说……”
第209章 丑闻
日落之后, 随暮色降临,饭店的中庭花园,路灯一盏盏点亮, 而这场宴会的主人公普莱斯小姐也在她母亲的陪伴下,踏着轻快的音乐款款登场。
宴会厅内,压在头顶的大型水晶吊灯散发着灿烂辉煌的灯光,照耀着大厅。
身着一袭金粉色绸缎礼服裙的普莱斯小姐, 在这剔透玲珑的光芒照射下,显得尤为的高贵美丽、引人注目。
她金色的卷发一半披落,一半高高盘起, 头顶压着一顶彩色宝石花冠, 脖颈与耳边同样点缀着斑斓绚丽的花卉珠宝,为那一身庄重膨大的礼服更增添了几分鲜艳闪耀的青春光彩。
自宴会厅侧门登场,沿途接受着宾客的祝福, 踏着地毯徐徐来到中庭前的长廊下。
即便是在夜幕花园中, 被庭院的路灯光芒与两侧大楼玻璃透出的灯光映射着的那套金粉色缎面礼服, 依旧光彩溢目。
甚至,比起在宴会厅内吊灯照耀下的效果, 还要更为灿亮奢丽。
“天呐,她简直闪耀得像一颗璀璨的宝石!”
“那花冠、那项链, 多么靡丽绚烂的设计, 一定价值不菲。”
“那像是一套古典式样的礼服,但融合了不少当下时新的风格装饰, 不知是请哪位裁缝大师所打造……”
见普莱斯小姐和她的母亲一同到来, 花园内的宾客们慢慢聚拢,围绕在走廊前方,音乐声中混杂着嘈杂的交流私语。
“我看普莱斯小姐请你定做礼服算是找对人了, 她今日的这一身装扮典雅金贵又闪闪发亮,没人能抢她的风头。”
解良嬉望见那宴会主人公的美丽造型后,也不禁为之暗暗赞叹,那套礼服实在梦幻又奢华,并且唯有穿在那位金发小姐身上才最为合适。
纪轻舟听见她的话语,低声回应:“总要对得起我收的高价定制费。”
“多少?”解良嬉不禁好奇问。
纪轻舟刚要回答,便对上了普莱斯小姐朝他望来的目光,于是扬唇微笑,微微点头向她表示了问候。
“感谢所有的来宾,在这炎热的夏日傍晚,盛装出席我女儿玛格丽特的十六岁生日宴会。”
台阶上,待客人们聚拢得差不多,普莱斯夫人便代表女儿开始发表致辞。
她玻璃珠般剔透的眼珠轻轻转动,目光掠过宾客们,望见人群中的某位青年,就朝他笑着点了下头,道:“感谢我的朋友纪先生为玛格丽特设计的‘玛格丽特’晚装裙,让我的女儿能够打扮得像一位天使一般,度过她人生的重要时刻……
“在这里,我衷心地祝福我的女儿,玛格丽特能够永远健康、幸福和快乐,也祝愿大家,今夜尽情享受这鲜花、音乐与美酒相伴的美好氛围,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话音落下,普莱斯小姐微提裙摆,向客人表达谢意。
周围报纸记者们,见此情景,皆不约而同按动快门拍摄照片。
一时间,雪白的镁光不断闪烁,打亮那金发碧眼的少女,斑斓珠宝与华贵缎子明闪闪鎏光溢彩,愈发的璀璨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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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当金黄明媚的朝阳带着浓浓的暑热穿透阳台窗帘洒入卧室,起居室外,一阵稍显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唤醒了屋子内熟睡的二人。
纪轻舟微微掀开眼帘,稍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拉起薄毯一角盖在脑袋上。
耳畔呼呼的风扇声音与敲门声混在一起,竟有股奇异的催眠感。
困意朦胧间,他感受到身旁床铺轻微的动静传来,应该是解予安下床去开门了。
于是心安理得地又闭上了眼,继续睡觉。
然而门外窸窸窣窣的话语交流声,却又令他心里无端燃起好奇,不自禁地开始思索起来。
这个点会来敲门的应该只有黄佑树,匆匆忙忙的,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其实不久前,起床的闹钟已经响过,但他实在疲惫困倦,便想赖一两个小时的床再去上班。
昨晚宴会稍微喝了点酒,也没醉,仅有些微醺而已,结果一觉醒来还是腰酸屁股痛。
果然,就不该答应某人裸戴那条腰链……
昨夜的记忆随着身体的苏醒再度回归意识,思绪转动几番,纪轻舟微微蹙眉,已然失去了睡意。
待听见某人回来的脚步声,便索性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挂着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微阖着眼打着呵欠问:“什么事啊?”
解予安注视着青年裹着睡袍的身影,迟疑片刻,倏然坐回到床上,伸手从侧后方将人搂进怀里,贴着他脸颊语声静静道:“今日不去上班了。”
“嗯?”纪轻舟先是疑惑,旋即察觉到他语气里不同寻常的冷寂,稍微醒了醒神,侧过头倦怠的眼眸瞥向他问:“怎么了?”
解予安默然不语,将手里握着的一份折叠报纸放到了他的面前。
纪轻舟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报刊的名称便映入了眼帘。
“都市繁华报”——瞧见这几字,他模糊的思绪不觉一顿,感觉有些眼熟。
但还未等完全想起这小报的出处,紧接着报纸头版那醒目的标题便进入了他的视线。
——【昔日八大胡同唱戏人,相公堂子下九流,一朝来沪竟出入上流、登堂大雅,夺胎换骨成老板!】
读完这标题,纪轻舟眉心顿然紧蹙起来,心中闪过不详预感。
再看向一旁密密麻麻的文字登载,果不其然于其中扫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篇是题名道姓、围绕着纪云倾的旧事经历洋洋洒洒而写的新闻爆料。
纪轻舟快速浏览了一遍,文章编辑称这篇独家爆料来自于纪云倾某位旧相识的口述采访。
大概内容便是说他这位受上流追捧、颇有名气的时装公司老板,实际原本不仅是下九流戏子,还曾在京城的相公堂子侑觞延客,做过出卖色相的陪酒生意。
因他“纪某”生了副好相貌,肤白细嫩,眼含秋波,引得某交通银行的陆经理对他一见倾心,甚为着迷渴慕,白花花的银子几百两几百两地送,直到东窗事发,二人关系被那陆经理的妻室所知晓。
而陆太太的兄长乃一京城高官,于是他“纪某”便不得不逃离京城,来了上海。
之后又说他这“梨园子弟”颇有手段,尝到了被富商供养的甜头,不肯再做那登台演艺的苦差事,来到上海后便准备重操旧业,在丹桂园唱了几月堂会戏出入各家豪门,纯属是在物色新金主。
但过往不堪经历不能为人所知,于是他纪云倾便改了名字、改换行当,又凭靠美色巴结上了某豪门少爷,哄着那少爷给他开了一家又一家的衣服店……
“真是胡说八道,歪曲事实,除了说我生了副好相貌这句没错,其他的全是瞎编。”
读完这篇充满着恶意引导的新闻爆料,纪轻舟顿时冒出了一肚子火气,神思也气得彻底清醒了过来,攥着报纸道:“纪云倾要真在相公堂子干过,他还能过你家审查?”
“的确是捏合之词,无稽之谈。”解予安嗓音低沉道。
当年在知晓纪轻舟替换了纪云倾的身份后,他一度怀疑这二人其实是双胞胎兄弟,于是便暗地里雇人去京城深度调查了纪云倾的过往。
纪云倾的确是出身污泥,他身世凄惨,自幼丧父丧母,几岁大时便被亲戚卖身到了一个戏班子里学戏,而这戏班子也并非普通的学戏科班,而是打着唱戏名义供有钱人娱乐的相公堂子。
但幸运的是,他未在里面待多久,便被那戏班子班主的朋友,一个徐姓的正经科班班主看中挖掘了过去。
徐班主见这孩子有几分女相,一双明眸转盼流光,认为其是个旦角好苗子,于是收为徒弟,教导其学艺练功,好生培养,日子虽苦,好歹活得清白。
纪云倾得罪那交通银行的陆经理,自然也并非是报上所说那般不堪的关系,而纯属是因为他唱得好演得好,戏装一扮上,身段样貌清丽脱俗,活脱脱一个雌雄莫辨的大美人。
那陆经理看了纪云倾几场戏,便成了其铁杆粉丝,被迷得七荤八素,几百两几千两的银子往戏园子里砸,便是为了给纪云倾捧场。
梨园砸钱送礼,本是你情我愿之事,可砸的钱太多了,便引来了陆太太的怀疑忌恨,之后的事情,谁都知晓。
解予安得知事实真相时,也不由为纪云倾稍感惋惜,不过若无此事,他或许也就遇不到纪轻舟了……
脑中回闪过当年所查资料,他收敛思绪,将纪云倾的早年经历大致同纪轻舟说了说。
“我就知道,”纪轻舟听完微叹了口气,“其实不用你说,我大概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倘若美貌是一种罪过,我和纪云倾的确罪孽深重。”
“……”
解予安无言片晌,安抚般地摸了摸青年朦胧洁白的颈项,语气淡然沉稳道:“你今日在家休息,此事我去处理。”
他虽知晓纪轻舟的真实身份,也清楚他从未有过那些不堪经历,然而对方现在的身份形象与纪云倾绑在一起,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纪云倾已消失不见,那么凡加注在他身上的丑闻,便等同于加注在纪轻舟身上。
这篇文章又写得如此肮脏恶劣,可以想象到在事实澄清之前,纪轻舟走出家门,面对他的那些客人、同事乃至陌生人时,会遭遇多少恶意的打量与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