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这间审讯室时,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两点。
他被指引到了一间休息室,岑兰宴和那亲王正在这里优雅喝茶。
听到开门声,两人全都抬起眼看过来。
倒是悠闲啊。
陆酒嘴角一抽:“赵览还没回来?”
“他已经走了,要去处理他妹妹的尸体,”那亲王好奇地打量他,尽管在猎人局的地下时,他已经仔仔细细看过陆酒的脸,“原来你年轻时候长这样。”
陆酒挑起眉梢:“好久不见了,江鹭。”
在和岑兰宴共享记忆之后,他的记忆也全都回来了。
是的,早在五百多年前他们就认识了,这个亲王名叫江鹭,当年是自己选择用十字架自杀的。
陆酒那时候已经七十多岁,白发苍苍。他幼时出生在A城这个地方,后来为了拼搏踏出故乡,遇到了满世界寻找他的岑兰宴。
相守大半生,他感觉到死期将近,想回老家来看看,岑兰宴便陪他回来了。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江鹭和他年老的妻子。
陆酒依稀记得那时候他们四个人之间发生过一段对话。
江鹭听闻人类真的有轮回,非常惊讶,他虽然也已经活了几百年,但从未见过轮回后的同一个人。
陆酒当时回答:“因为那个人可能这一世出生在这里,下一世就出生在那里了吧。世界这么大,隔个几百年还要遇到同一个人没那么简单。”
“也是,”江鹭探究地望向岑兰宴,问,“所以,你是怎么遇到每一世的他的?”
陆酒闻言,不由也跟着看向身旁的男人。
男人刚饮一口茶,闻言放下茶盏,给出了一个简单至极的回答:“找。”
“……就硬找?”
男人露出一抹淡笑:“不然还能有捷径?”
“即使有心灵感应,你也只能知道他已经转世轮回。想要找到他,只能到人世中去,到人群里去。”
陆酒听着这个男人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陈述着某些或许曾发生过数千次,数万次的事。
“一日找不到,就用一月。一月找不到,就用一年。一年找不到,就用十年、百年。”
岑兰宴顿了顿。
他掀起眼帘,望向江鹭。
“你的人生这么长,还在意这眨眼时间吗?”
江鹭的妻子已经悄悄落泪。
江鹭在桌底下握住了她的手,沉默片刻,又问:“那轮回是永生永世无穷无尽的吗?会不会哪一世之后……就再也没有轮回了?”
空气寂静了下来。
陆酒最开始看着岑兰宴,后来则挪开了目光。
他低头看着茶杯中的茶水,茶水上层飘浮不动的茶叶,感觉这一刻即使是轻轻一阵风吹来,都能让他的心打颤。
良久,他听到了男人的回答。
“会。”
“……那再也找不到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
“走到尽头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我和他就会再次见面了。”
……
后来,江鹭做出了一个特殊的选择。
他无法接受那种在没有尽头的时间长河里寻找一个不确定是否能找到的人的绝望。
血族也会有死期,许许多多的血族最后都会选择自我了结。
与其“走到尽头再也走不动的那天”,怀着绝望而自杀,他宁愿现在就终结自己的性命,至少能给他一种能和妻子一起转世轮回的美好错觉。
但与此同时,若是他的妻子真的会转世轮回,他也确实想要再次的相遇。
岑兰宴对此的评价几近于“既要又要”,江鹭摊开手,接受了这样刻薄的评价。
他选择将命运交给老天。
那天,他挑了一个漂亮的十字架,交给他的妻子。
他们选了一处沉眠之地,让陆酒和岑兰宴在他们死后将他们葬在一起。
然后,他张开双臂,以迎接拥抱的姿势,迎接手持那把十字架的妻子。
从此之后,他的妻子是否真的会轮回,他又是否还能从地下苏醒,他们是否还有机会相遇……就交给命运来抉择。
……
回到此刻。
陆酒走到了岑兰宴的身边,开玩笑道:“那时候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苏醒吧?”
好好地睡在地下,结果被人类用挖掘机从地下挖了出来。
再被抬到猎人局关起来,成了一个大型血包。
凑巧当年他们沉眠那地方还和岑兰宴后来买下的那座城堡距离极近,好端端的老婆赐来的“死”,被人刻意歪曲成是岑兰宴干的。
江鹭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要不是茵茵不喜欢血腥,我一定不会让他们死得那么轻松。”
语罢,他又针对起岑兰宴来。
“你也不厚道,不经过我同意就隔空改变了我的血液,我就说怎么睡着睡着感觉有点不对劲呢,你是始祖级了不起?就这么对低阶层血族为所欲为?就不能直接点,荡了那地方那群人?”
——当年与他们认识没多久,江鹭就感知到了岑兰宴的等级。
当然了,“始祖级”也不过是这个男人的伪装。
岑兰宴优雅地用茶盖撇着茶叶,回答道: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到处都有监控,做什么都会留下痕迹,血族也要上法庭。”
“哈,麻烦你清醒点,你是始祖级,你想走有谁拦得住你?”
岑兰宴抬起眼,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我是有妻子的人。”
哪能这么罔顾法律一走了之,还要不要结婚了。
陆酒:“…………”
江鹭:“…………那你现在扒了人家员工的皮就很遵守法律了吗?”
岑兰宴垂下眼:“事情总有轻重缓急。”
江鹭脑门上顶着一个“轻”字,一个“缓”字,皮笑肉不笑起来。
陆酒开始头大,一把拽起岑兰宴飞快地说:“你要什么时候才接受审讯?要是还得等很久那就先回城堡算了,今天饭都还没吃吧就喝这么多水别喝了!”
“嗯,是该回去吃饭了,”男人放下茶杯点点头,乖乖握住陆酒的手,“肚子饿了。”
“饭”的头顶上再次冒出了十二个点。
*
休息室外,两名调查队监督人员坐在小板凳上,头一下一下地往下点着,瞌睡正浓。
忽然,门哐一声被打开。
他们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眼睛一眨,两道身影已经飞了出去,引起一路惊呼声。
“草,谁出去了,是哪两个?!”
他们立马回过头去看休息室,江鹭正在里头冷笑。
“啊,出去的是岑兰宴和陆酒!”其中一个监督人员立刻起身跑出去,“等等我啊!我得跟你们一起走!”
前头传来陆酒的喊声。
“他慢不了,头会被太阳烧秃的,你慢慢来,我们在城堡等你!!”
第113章 给我一滴血16
城堡。
这里门窗紧闭,黑魆魆一片。
印临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两个小弟跟着他打转,拼命宽慰他。
“没事的没事的,岑兰宴已经醒了,陆酒一定会没事的,临哥你别担心了!”
印临刹住脚步就骂:“你们听到他走之前怎么说我的吗,问我就这么让陆酒走了?!陆酒什么性格他不知道,那是我能拦住的?!”
语罢就又开始疯狂踱步。
另一个小弟又劝:“你知道他们夫夫俩就这性格……诶临哥你瞪我干嘛,你还惦记着陆酒呢?我说人家是夫夫你不高兴?嗐,人家摆明了都跟岑兰宴在一起上千年了——诶临哥你别揍我呀!”
“我印临没有惦记人妻的爱好——”
哐——噼里啪啦!
一声玻璃窗被撞碎的声音。
三人停下碎语,扭头瞪去,只见斜对面的一块窗帘布一阵向内飘扬,阳光一闪而过,两道身影就着碎玻璃滚在了临窗的沙发上,与之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温软细语的抱怨。
“干嘛要这样进来?玻璃扎着不疼?”
“没有头皮疼。”
“……不会真被烧秃了吧?!”
底下那人撑起身体,正要抬起手检查身上那人的头发,就被捏起下巴,堵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