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忽然起了喧闹,大家抻了脖子看,然后就看到于金水被一个士兵拖了出来,绑在了桩子上。那士兵也是个生面孔,一张黑脸看着十分唬人,啪啪就是几鞭子甩过去,打得于金水嗷嗷直叫。
很快,这嚎叫也停止了。周铭直到排到近前,才发现于金水闹嘴被塞了一团稻草,难怪再也没有发出声音来。
“剩下的这点福根全给你了。”张二用饭勺在锅边磕了磕。
周铭看着碗里的米粥,和以往比起来,果然更稠一些。周铭不顾粥水的热烫,直接让人
这一晚,除了于金水,所有人都分到了一碗飘着肉片的汤和一块杂粮饼,那肉片薄薄的,却十分有嚼劲,鲜咸的滋味让人舍不得吞掉。
夜间,躺在稻草上,赵强只觉得自己的胃里暖烘烘的。他小声对周铭说:“如果每天都有这么美味的肉汤喝就好了,我现在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
周铭敷衍地应了一声,心里整合着拼凑而来的消息,心里有担忧,也有着幽邃的希冀。
*
郡守府客院中,秦疏目光扫到床上,小的那个睡得小猪一样,大的倒是没睡,听到门声,水润的眸子便转了过来。
秦疏掀开被子想要上床,手头却传来了阻力。
他意外地看着床上的人,问:“怎么了?”
许逸宁抓紧了被角,小声说:“分开睡。”
秦疏意外地挑眉,这还是许逸宁第一次跟他提要求,就是话里的意思不怎么美丽。
他也不生气,之前的妻子和他相处时一直都带着小心翼翼,跟他相处时带着自知的讨好,本性一直被压抑。现在终于敢提意见了,挺好的,就是这小脸翻得快了点。
许逸宁见他站着不动,心慢慢提起,日间的事情让他知道,秦疏远比他以为的还要重视他。许逸宁太喜欢这种偏爱了,于是忍不住伸出试探的触角,想要看看秦疏会不会容忍他。
许逸宁一时也判断不出他是不是生气了,放在被子下的手紧张蜷起。
秦疏看向另一侧的矮榻,二话不说就走了过去。
许逸宁见此,顿时急了,支起半边身子说:“回来。”
秦疏不明所以,拿眼看着他。许逸宁被他看得十分有压力,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床角,那里还有一床被子。他是想要试探,却又担心将人推得远了。
秦疏皱眉,他是真不明白他怎么想的,“都睡一个床上了,还搞什么分居啊。”
许逸宁心底哼声,秦疏几次三番拒绝于他,他只是想要对方也尝尝这种不上不下的滋味。
许逸宁见他走了回来,便又窝进了被子里,只眼睛还盯着秦疏的动作。
秦疏抖开被子,钻了进去,玩笑一句:“知道你对我有非分之想,现在满意了吧,一点进行不轨行为的机会都没有了。”
许逸宁才不管他的调侃,今天的小试探到此结束,他开始询问盘旋在心底的问题:“你冒充周全,那京城那边怎么办?”
“再找个人回去冒充就好了。”秦疏开口便是一声惊雷。
许逸宁翻身而起:“你疯了!”
秦疏将人拉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老实点,小心染上风寒了。”
许逸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每当他以为秦疏胆子已经够大的时候,对方还能做出更让他吃惊的事情。
秦疏轻笑:“放心吧,不会有人发现的。”
许逸宁忧心忡忡:“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周全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有二三亲友,他们如何认不出自己的亲人?”
“勒石郡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周全一路奔波,伤病不治也是有的。”秦疏意有所指道。
许逸宁刚要松一口气,忽然又想到一事:“如果那里的周全身死,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是假的吗?”
秦疏故意道:“如果真的被人发现,大不了我带着你躲进深山里去,你说好不好?”
许逸宁虎着脸,“和你说正事呢,别开玩笑。快说,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秦疏神情放松,说出的话却分外认真,“我想将勒石郡变成我们的勒石郡,只是需要时间,还有你的帮助。”
“需要多久?”许逸宁自然是要帮他的,他担心时间太久,会被朝廷察觉。
秦疏心里早有计较:“完全掌控大概需要五年,不过只要第一年能够稳住,之后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许逸凝眉,他们没人、没钱、没粮,什么都没有难道要空手套白狼吗?
“你难道想要夺走这里的兵权?”秦疏是厉害,但强龙难压地头蛇。
秦疏:“放心吧,我又不是真的鲁莽。咱们初来乍到,比起夺权,我更愿意看到他们主动为我所用。”
对于枕边人,秦疏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现在握在他们自己手里的人便是王家坞的那些刑犯、移民和周全的三十亲兵,山民也是秦疏计划的一环。
银钱也不必担心,只要把控盐湖,他完全可以成为勒石郡最富有的人。
至于粮食,他的某个倒霉同事为了表达对他的衷心感谢,一口气给他挖了十筐红薯。有这些红薯做种,明年的勒石郡一定会开创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许逸宁为他填补细节,“王家坞中的人怕是有一多半都不中用,虽有部分犯人是被陷害牵连,但人品有瑕的是大多数。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却也要有所取舍。”
“无妨,当此用人之际,唯求其才,不顾其行。若人品实在不堪,正好用来杀鸡儆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抛开那个逆天的商城不谈,仅秦疏本人掌握的知识就足以改变这个时代。
秦疏没有太大的野心,但他既然来到了这里,就希望那些苦苦挣扎的人能够有机会活下去,希望更多的人有寿终正寝的机会。
当有一天,他们魂归地府的时候,奈何桥边,饮下的不只是人生的苦难。
许逸宁却已经思量开了,离开皇宫后的这些年,虽然处处被限制,但只府中的事情也不少,尤其是母亲去后,都是由他管着的。
见过了人情冷暖,对于人性,他也有了更深刻地认识。
身处泥潭的人更需要希望,今天遇到的那些人过得很不好,如果能够成为他们的信仰,有些事情就会简单得多。
许逸宁越想越精神,不时将想法拿出来与秦疏交流。许逸宁在这方面有先天的优势,时局对别人来说是门高深的学问,对他来说却是生活。
夜越来越深,他们的讨论还在继续。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们的心却越来越近,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们紧紧相连。
许逸宁眼睛晶亮,小嘴叭叭说个不停,等到烛火发出“哔啵”声,这才发现秦疏正含笑看着他,目光温柔。
许逸宁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们许氏家都被人夺了去,他实在没什么资本去发表议论。
秦疏看出他的退缩,凑过去,两人交换了一个吻。许逸宁脸颊滚烫,拉起被子,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又想和秦疏一个被窝了。
秦疏的指尖在他的睫毛上拂过,“不必担忧,你以后可以慢慢尝试,真有事我兜着。”
政治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它在权力的漩涡中翻涌,掀起一张复杂的网。这张网,网罗着人们的欲望与野心。许逸宁还是年轻,某些手段稍显温和。
越是生存在底层的人,越是有着野兽的直觉。而王家坞的那群人,不必亲自去看,秦疏便知瘦弱的皮囊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颗扭曲的灵魂。
不过没关系,妻子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任何人都能够被驱使。
两人说了半宿的话,寅时末才停止交谈,疲惫感后知后觉地袭来。从京城到勒石郡,整整走了三个月,现在终于真正放松下来。
许逸宁打了个哈欠,困意就像潮水,温柔地包裹着许逸宁的意识。他的眼睛逐渐沉重,仿佛被一层柔软的纱幕遮盖,思绪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秦疏说话没得到回应,这才发现他睡了。他将烛火熄灭,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过了半个时辰,也许还没有到,秦疏就感觉有人在拽自己的被子。秦疏一松手,然后,被子没了。
他睁开睡眼,这才发现兄弟俩的那床被子被许逸安团了一半在身下,难怪要抢他的。
此时已经后半夜,屋子里确实冷。秦疏下床将狼皮取了过来,压在兄弟俩的被子上,如此也能更暖和些。
然后没多久,旁边的人就蛄蛹过来,迷迷糊糊地扒拉着他一起睡,秦疏自语:“这可是你自己过来的。”
第137章 落魄少爷的影卫老攻12
第二天, 当许逸宁悠悠转醒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他环顾四周,发现床上仅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而且他醒来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身上盖着的也并非昨晚的那床被子。
许逸宁皱着眉头, 努力地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睡到秦疏这边来的。他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变得红红的, 心里暗想,总不可能是他自己滚过来的吧。
此时,许逸宁的目光被床边摆放着的一套新衣所吸引, 大小正是他的尺寸。他伸出手指,刚刚搭上那料子,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劲。这手感实在是有些过分柔软了, 仿佛轻柔的云朵一般, 触感极佳。
细细打量,布料的纹致密, 也不知怎样的巧娘子才能够织就这样柔软细密的布来。穿到身上, 就更能察觉出不同来,竟有融融暖意从相贴的部分传来。他是真没想到, 这料子灰扑扑的不起眼,竟然这么好穿。
许逸宁直觉这绝对不会是郡守府准备的。财不露白,京城都没有这么好的东西, 他一个小小郡守,就是有也不敢拿出来。不是郡守,那就只能是秦疏了,也唯有秦疏才会待他如此上心且毫无保留。
许逸宁想过一次就将此事压在心底,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秦疏一直很神秘,他不想寻根究底,如果对方想说,自己早晚都会知道。
一个人为了他甚至愿意堵上身家性命,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自然也会珍惜这份真心。只是秦疏实在太过厉害,他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贴身里衣不起眼,中衣和外袍也是一样,轻便保暖。穿上这身衣服,许逸宁觉得自己能在雪地里跑三圈,打开房门,被冷空气激得一哆嗦,又乖乖地回屋将皮裘套上。
等再打开门,就发现外面站着一个熟面孔。
郭顺顿首:“许少爷,大人带小少爷去了郡衙,命属下在这里听候差遣。”
许逸宁点头,“大人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午后便回。许少爷现在可要用饭?”
许逸宁看了看日头,现在距离正午也不过一个时辰,便决定等两人回来一起吃。
“昨日也未来得及好好看看,你带我在客院走一走吧。”
秦疏之前提过,他们会在这边借住几个月,一是冬日里动土艰难,二是想要将唐元益绑到他们这艘船上。
尽管只是暂住,有些地方还是需要改动的。
这处是郡守府闲置的院落,虽然宽敞,但也有很多地方毁损,这些位置都需要修缮。
郭顺等人自不必说,那些跟着一起过来的衙役秦疏也没打算将人放回去。如此,这些下属就有五十多了,衣食住都要考虑,五十多张嘴可是能吃得很,总不能让唐元益帮他们养着,唐元益也养不起。
至于出来这么多人没回去,会不会有人追究,秦疏对此并不担心。乱世人命如草芥,也许有人会怀疑,但那些上位者考虑的更多的是自己的利益。周全身死便是摆在眼前的利益,从一品的空缺,足以吊起某些人的胃口。
大雪封山、狼群、风寒,意外真的太多了,护送病重的周全回京,死几个人也太正常了。换而言之,护卫大人不力,不被迁怒已经是法外开恩,谁会去追究几个小喽啰的死因呢?
许逸宁从前众星捧月的时候,并不会考虑太多,等到他跌落尘埃,方知不能看轻每一个人。他不似秦疏那般自信,这五十几个人哪怕有一个起了异心,都将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
某一刹那,他甚至起过杀人灭口的想法,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因为他们许家,已经有太多的人受到了牵连,他怎能再造杀孽?
如果,真的有一天在这里待不下去,那他就如秦疏所说的那般,带上安儿,和他搬去山里住好了,从此不问世事,做一对神仙眷侣。
如此想过一番,许逸宁的心便淡然了,他问郭顺:“其他人呢?”
郭顺:“一部分跟随大人去了衙门,一部分去了王家坞,剩下的被派出各处查探了。”
如果说以往他们还会对这位与大人的关系揣测几分,现在却没人会去多想,这明摆着就是将人当媳妇儿养的。虽然也会觉得大人胆大妄为,但是绝对的忠诚却并不会让他们违逆秦疏的意思。
许逸宁查点客院的时候,王家坞正热闹着。
以往吃完朝食监军便会带他们去上工,今日却迟迟没有听到召集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