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臂撑地,双脚架在运动球上,身体悬空,准备来几个俯卧撑。但视线下移时,瞥到那微凸的肚子,心头猛然一个激灵,想起了自己的孕夫身份。
他觉得逃命时爬楼上墙也就算了,现在也来这种剧烈运动的话,就有些不太合适。他抬起头,见关阙也看着自己,便赶紧将双腿放下,站起身,一边将皮夹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一边走向旁边的舱壁凳。
“啾啾?”鸟崽疑惑地问。
“爸爸不想玩了,你自己玩。”纪九回道。
纪九和关阙面对面坐下,关阙一手搁在桌面上,一手端着水杯。
“你不热吗?舱内温度挺高,你还穿着皮衣。”他的目光穿过水杯上沿,注视着纪九。
关阙只穿了件灰色短袖T恤,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纪九却将夹克拢得更紧,摇头道:“不热。倒是你觉得不冷吗?我看见你这样穿,浑身都觉得冷。”
“你在冒汗。”关阙声音平静地道。
“是吗?”纪九用手背抹了下额头,“没有,是刚才开水龙头时溅了点水。”
纪九见关阙还在看他,便有些坐不住,只掩饰地起身,走向操纵台:“我去睡一会儿,没休息好,还有点犯困。”
“你刚起床。”关阙在他身后道。
“其实也睡不着,就只是躺躺。对了,我来选部电影,等会儿一起看。”
关阙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片刻后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自己的水杯。
他就这样独自坐在桌边,直到杯里热水变凉,这才站起身,去了舱壁旁,将舰内温度往下调了几度。
纪九走回副驾驶,坐下,回头见关阙没有看自己,便拉开了夹克拉链。
他总觉得虽然不到半个月时间,但自己的肚子似乎又大了许多,腰也粗了一圈。他又怀疑这不过是心理作用,其实完全可以表现得很坦然,不用遮遮掩掩。
但他终究还是心虚,不愿意在关阙面前如同往常那般挺着肚,拍着肚子自我打趣。他甚至连走路都弓背含胸,站着时不是在低头沉思,就是双手抄在夹克衣兜里,将衣服尽量往外撑。
纪九打开投影,心不在焉地选着电影,最后随便选了一部,按下播放。
他眼睛盯着三维屏,脑子里则在胡思乱想,琢磨那空间站的医疗点,能不能做中止妊娠这类手术。
这种煎熬让他受够了,这场意外应该尽快结束。
关阙很快也走了过来,在纪九身旁的主驾驶位坐下。两人都安静地盯着屏幕,谁也没有说话。
约莫看了十来分钟后,关阙突然开口:“这个错了。”
纪九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扭过头问:“什么?”
关阙半靠在座椅上,朝着前方抬了下下巴:“压矿机的无压泵不能灌注汞水,不然凝点变低,很容易出问题。”
纪九轻轻啊了一声,转头看向屏幕,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会看这个?讲解压矿机?”
“不是你选的吗?”关阙问。
纪九赶紧重新选片,嘴里道:“我刚才没注意,选错了。”接着又解释,“其实我睡着了一小会儿。”
关阙只微微仰头靠着头枕,没有做声。
纪九拿着遥控器,不断往下按,舰内光线不断变幻,也响起各种不同的背景声。
“阿姨,我是真的爱他,不想离开他。”
“阿强刚才来过咱们家了,孩子,赌了这几天气,还是跟着他回去吧。”
“王嫂,我看见王哥他又去了李寡妇家。”
……
关阙靠在柔软的皮枕上,目光却从三维屏上移开,落在旁边纪九的脸上。他看着纪九微蹙着眉,满脸皆是压抑的烦躁,视线又慢慢下滑,最终停在了他的小腹处。
纪九的皮衣不算小,拉链也拉得严实。但因为下摆是松紧带,所以依旧可以看见小腹处有些微隆起。而纪九时不时在调换坐姿,每一个举动,都在下意识地掩藏肚子。
关阙就这样打量着纪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变幻的光线将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却无法到达那漆黑眼眸的深处。
作者有话说:
说明一下,关阙只记得那天去过赤牙城,却不记得和纪九发生过那样一段。
第37章
在太空里航行的第四天。
银辉星时间上午八点,纪九从睡梦中醒来,掀开身上的毛毯,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向内舱。
“啾啾。”鸟崽看见纪九,立即欢喜地叫。
纪九顶着一头乱发,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大声喝道:“冲刺!”
鸟崽张开光翅膀在地面飞奔加速,朝着他飞快冲来。
“飞跃!”
鸟崽奋力一跃,在半空伸长脖子,拼命扑扇翅膀。
“发射!”
鸟崽便直直撞向了他的怀抱。
纪九伸手,在半空将鸟崽一把捞住,举到自己眼前:“001,好士兵。”
“啾!”鸟崽在他手上蹭了蹭。
纪九将鸟崽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去玩,自己则走向了内舱右侧。
那处舰壁上有个狭长的岛台,关阙站在岛台前,戴着一次性手套,在将一块煮熟的肉撕成细条。他面前盘子里已经盛了不少的细肉丝,旁边火眼上还煮着一小锅粥。
“这是什么?”纪九问。
“冰柜里冻了不少妄羊肉。煮熟后撕成细丝,再拌一拌,佐粥的话不错。”关阙回道。
纪九趴在岛台上,看着那一小盘肉丝,啧啧出声:“我有些佩服你的耐心,这是已经撕了一早上了吧?”
“嗯。”
“咱们一人拿一块啃不就行了?还撕成细丝,也太麻烦了。”
“口感不一样。”关阙道。
“都是同一块肉,哪有那么讲究。”
关阙抬起眼看他:“昨天中午是炖妄羊,你吃了两块就不吃了。昨晚拌的妄羊肉丝,你吃了两碗饭,整盘肉丝也都吃光,而我——”他竖起一根手指,“只尝了一口。”
“……原来那是同一种肉吗?”
“你没吃出来?”关阙瞥了他一眼。
“没有。”
纪九笑着摸摸脑袋:“好吧,那慢慢撕。”又凑到他面前,张开嘴:“啊……”
关阙便从盘里捻起一小撮肉丝,喂到了他的嘴里。
“好吃,确实好吃。”纪九也去拿台上的一次性手套,“我来帮你,这次多撕点,绝不能让你只能尝一口。”
他一边咀嚼,一边戴手套,嘴里也不停说着:“昨晚上我仔细琢磨过,既然你说泄密者不是陈轩然,我就暂时把他排除。那么现在只剩下两个嫌疑人,一个是吴思宇,一个是刘衡。我现在虽然回不了银辉星,但等到风头过去,还得去调查他们俩。阿宝,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只凭感觉,你觉得那两人谁最可疑?其实我感觉都挺像的,所有人都像,连军部传达室那个老头都有些鬼鬼祟祟……”
纪九说了一大堆,也没有得到回答,便抬眼看向关阙。
关阙手拿一块肉,却没有出声也没动,只定定看着他,脸上神情有些古怪。他不由一愣,顺着关阙的视线往下,在发现他在看什么时,脑中顿时嗡的一声,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
因为刚起床,他便忘记了穿上那件皮衣,只穿着一件T恤。而T恤对他现在的身形来说有点小,捆在身上,勾勒出肚子的每一处起伏。加上他贴紧岛台站着,肚子刚好悬在板台上,那圆润的凸起便更加明显。
纪九慌乱之下,只下意识侧身,收腹,含胸弓背。
但他刚做出这一动作,便立即反应过来,这欲盖弥彰的表现简直差劲得要命。
不过他还是想要补救,想如往常那般无所谓地拍拍肚子,笑着说自己又长胖了。
可他刚转过身,脸上刚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便对上了关阙的视线。
关阙脸色有些发白,神情是难得见到的怔忪。而那注视着纪九的目光里,除了震惊,还有各种他来不及去看明白的复杂情绪。
纪九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笑,木木地站在原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都没有任何反应,只听见煮着的米粥发出咕嘟翻腾声,正在玩推球的鸟崽自言自语地啾啾。
纪九知道关阙一直在看着他的肚子,这目光让他无所遁形,心里涌起强烈的羞耻和难堪。同时也感觉到了一种痛苦,这痛苦的根源有些模糊,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可能还没有来得及抓住,就已经消失无踪。
他再也无法站在这里任由关阙打量,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隔开关阙的视线,便猛地转身,随便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他昏头昏脑地朝着右方走,看见一扇门,就要去按那开锁键。但伸出的手突然被握住,那条胳膊也被拉着。
“你要去哪儿?”关阙哑声问。
纪九终于找回了半分意识,发现自己想要打开的竟然是星舰外舱门,便又拿掉关阙的手,转过方向,匆匆走向洗手间。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狼狈,很可笑,但他没法表现得镇定和坦荡。
纪九进入洗手间,砰一声响,房门关上。关阙则依旧站在舱门口,戴着一次性手套,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看着洗手间方向。
鸟崽并没发现两人的异常,还在兴致勃勃地推着那个运动球。它绕着内舱转了好几圈后,这才惊觉到舰内安静得出奇,很久都没有人说话了。
它看看洗手间紧闭的房门,又看看一直站在舱门口的关阙,走了过去,推推关阙的腿:“啾啾?”
关阙这才有了一些反应,他一步步走向驾驶舱,边走边扯掉一次性手套,丢进了垃圾处理器。
他在操纵台前停下,握住操纵杆,像是想要去驾驶星舰。他目光落到屏幕上,看见那排系统自动航行中的小字,这才回过神,又收回了手。
“啾啾?”鸟崽一直跟着他,歪着脑袋,疑惑地叫了两声。
关阙左右看看,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驾驶舱,又对鸟崽道:“走吧,准备吃饭了。”
纪九一直坐在洗浴间马桶上,机械地捏着一瓶便携装沐浴露。他的情绪已经慢慢平复下来,却依旧躲在这狭小空间里,既不想出去,也不想见到关阙。
外面也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但此时却又响起了碗勺碰撞的声音,还有鸟崽和关阙的低声对话。
“……好吃吗?”
“啾啾。”
他听到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门外。
洗浴间门被叩响,关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洗完澡了吗?马上吃饭了。”
关阙的语气和平常无异,仿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纪九也不过是在洗澡,现在来提醒他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