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工厂的数名员工今天来到了兢诚医院,要求医院就这次重大医疗事故进行赔偿。”
兢诚医院?
纪九心头动了动,抬高帽檐,看向了前方的车载电视屏幕。
兢诚医院就在他们军营旁边,也是他们四营的体检定点医院。这家医院学科齐全,医疗技术雄厚,居然会出重大医疗事故,这让纪九有些好奇。
“……微光公司于四个月前在兢诚医院进行了员工体检,却因为医疗人员操作不当,给八十多名男性员工种植了孕囊,导致五名男性员工意外怀孕……”
纪九觉得这个新闻有些匪夷所思,透出一种荒诞感。他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将剩下的棉花糖丢进垃圾袋,重新戴好口罩,也开始闭目养神。
公交车到站,他走入旅馆前的巷道,看向左边的院子,那里一片黑暗,陈轩然依旧没有回来。他抬起头,看向旅馆三楼某扇窗户,看见机器人正站在窗口朝他挥手,鸟崽也在窗台上使劲蹦跶。
这让他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冲着那方向双手比心,再大步往前,进入了旅馆大门。
前台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看见他后提醒道:“早点洗澡啊,等会儿就没有热水了。”
这旅馆是公用浴室,此时没有人,每个隔间都空着。纪九匆匆洗完澡,穿上长裤,发现皮带又紧了些,得往后再松一扣。
他赤着上半身走出隔间,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下小腹。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在公交车上看见的那则新闻,心里也浮起了一丝不安。
他侧过身,收腹,看见那凸起的小肚子缩了回去,小腹重新变得平坦。
他确定那只是长出来的肉,收下腹就能缩回去,那丝刚冒出的不安也烟消云散。
纪九穿好新买的T恤,套上皮夹克,端起盆往外走。他习惯性地看了眼窗户,突然就顿住了动作,瞳孔也骤然紧缩。
只见对面的小楼底层已亮起了灯,透过落地窗帘,隐约还能看见走动的人影。
陈轩然终于回家了。
浴室里传出砰的一声,像是脸盆掉在地上。机器人和鸟崽连忙走出房间,看见纪九从浴室冲了出来,旋风般卷过它们面前,一直冲到楼梯口,再抓住扶手往下翻,人就到了二层。
“你去哪儿?”机器人问。
“你们先回屋去,等我和你联系。”纪九只简短回道。
陈轩然虽然是银盟军大校,但家里布置得朴素简单。客厅不大,只摆放了几件半旧家具,沙发巾和窗帘洗得有些脱色,因为主人连续数日不在家,茶几花瓶里的鲜花已经枯萎。
靠墙音响里播放着轻音乐,陈轩然穿着睡袍走下楼,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他目光扫过客厅,看见窗帘在随风飘荡,放松的脸上随即变得警惕。
他的配枪在楼上,便抓起墙角的棒球棍,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院子空空荡荡,他探头左右看,再放下棒球棒,伸手去拉敞开的窗户。但窗户刚合拢,他身体便是一僵,后颈被什么硬物抵住,耳旁同时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别动。”
陈轩然果真便没有动,同时道出了身后人的名字:“纪南瑾。”
第29章
不大的客厅里,两人隔着茶几对坐。陈轩然双手被绳索缚住,目光复杂地看着纪九。纪九眼帘微垂,看着手里转动的匕首。
“纪南瑾,你知不知道你私闯我的住宅,还把我捆在这里,是犯下了重罪?”陈轩然问。
纪九撩起眼皮:“陈大校,和我身上的其他罪名相比,这个又算什么?”
陈轩然坐直了身,目光变得严厉:“你身为银盟军精心培养的指挥官,却里通外敌,向塔柯人出卖情报,造成赤牙城任务失败和230名银盟军士兵死亡。”
“我不承认,这是你们硬扣在我头上的罪名。”纪九尽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陈轩然微微趋前身:“如果你认为你被冤枉的,或者另有隐情,那在H58时就不应该拒捕,还杀害前去抓捕你的行动小组队员,并抢夺飞行器逃逸。”
尽管纪九告诉自己要冷静,但听见这话后,呼吸还是变得有些急促:“他们不是我杀的。我不清楚塔柯军为什么也到了H58,但经过一场对战,双方所有人员都已经死亡后,我才驾驶着星舰离开。你们后面肯定派人去过H58,就可以看见那里还有塔柯军的飞行器和尸首。”
他虽然说出了塔柯军也去到H58的事,但在讲述的过程里,隐瞒了关阙的消息。
陈轩然打量着纪九,神情变得有些奇怪:“军部和行动小组失去联系后,确实派人去过H58,但只见着了他们的尸体,并没有你所说的塔柯军尸体和飞行器。”
纪九愣住,但立即就回过神:“我很确定H58留有塔柯军的尸体和飞行器,应该是塔柯人比军部的人更早到达H58,然后将尸体和飞行器弄走了。”
陈轩然不置可否,只道:“就算他们是被塔柯军杀害的,那你现在回到了银辉星,就不应该出现在我家里,而是应该去军部自首,接受军事法庭的调查审讯。”
纪九冷笑:“你们要抓我去晨曦星军法部,那是根本没有给我辩护的机会。我如果不逃,唯一的结果就是在牢狱里关上半年,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审讯,被你们扣上各种罪名。”
“胡说!军部在彻底调查清楚前,绝不会随意给你扣上罪名。”陈轩然又抬起被捆住的双手,“看清楚,你在说你自己无罪的情况下,正在进行犯罪行为。”
“别和我玩那一套!你们罔顾事实,恶意陷害,在没有任何证据和证人的情况下,已经将所有罪名栽在我头上。”纪九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表象,忍无可忍地低吼出声。
陈轩然瞪视着他:“那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无辜的?你没有。但军部有证据和证人,证明那一切都是你干的。纪南瑾,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你现在所有的反抗和狡辩,都是在给你自己罪上加罪。”
纪九听见他的话,犹如被闷头一击,整个人顿时怔住。
“什么证据?什么证人?”他哑声问道。
陈轩然闭上了嘴不吭声。
“问你,什么证据?什么证人?”纪九追问。
陈轩然依旧不开口,纪九猛地起身,一步跨过茶几,抓住他的睡袍衣襟,一字一句地道:“证据在哪里?证人是谁?陈轩然,我现在怀疑你就是那名幕后黑手,你参与了整个赤牙城行动的计划制定,熟悉我们的每一个行动步骤。是你出卖了我们,是你设下了一个圈套,让我那两百多名士兵丧了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陈轩然咬着牙问。
纪九一手揪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横在他的颈间:“你让我证明自己无罪,我拿不出,我百口莫辩。那我问你,你又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清白的?”
“我能。”陈轩然道。
半个小时后,被纪九叫来的机器人站在厅内,屏幕上不断扫过蓝光,正在飞速浏览一段长长的视频资料。
“这是那晚我所有的行动监控视频,长达六个小时,当制定作战计划结束,直到你们出发前这段时间,我做过什么都一目了然。这段视频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和修改,这一点的话,智能人可以判别。”陈轩然坐在沙发上,神情里带着几分疲惫。
“制定好计划,我就回到了调控室,开始着手安排各项任务,直到你们出发。这期间我没有向下属透露过任何行动步骤,没有使用过任何通讯工具和外界取得过联系,也没有离开调控室半步。”
虽然机器人还在快速浏览视频中,尚未给出最终结果,但纪九内心已经大致相信了陈轩然的说辞,只沉默地盯着它。
陈轩然叹了口气:“我调出这视频给你看,已经是违反了军规,但只有这样,你才能相信我不是你猜想的那名幕后黑手。”
“那在制定出任务和出发之前,我也没有和谁联系过!”纪九道。
“不,你有。”
“什么?”纪九听见这个回答,只觉得惊讶。
陈轩然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锁定在纪九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神情变化。纪九尽管已经将那晚回忆了数遍,但被陈轩然这样一提,他还是想起了某个被自己忽略的片段。
“我以前在帮派的时候,有个朋友,叫小祝。他那天白天给我打过电话,说家里父母生病了,缺钱。因为当天白天我不在营里,就让他晚上去军部,结果晚上又在制定行动计划,我就直接让士兵将一张卡给他送了出去。”
纪九坐直了身体:“可我没有和他接触,而且那卡里只有五千块钱,你们可以去查。”
陈轩然意味深长地回道:“他并没有取那卡的钱,而军部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尸体,卡也不翼而飞。”
纪九只觉得仿似又回到了H58的夜晚,他站在空寂冰冷的荒地里,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将他整个人都裹住,钻入他每一个毛孔里。
“陈大校,这是一场针对我的,有预谋的构陷。”他握紧的手指用力,指甲陷入了掌心,“小祝的死亡,也是为了栽赃我……”
纪九眼睛发红,呼吸粗重,反复回忆那一段经过。陈轩然也没有出声,只安静地坐着,审视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纪九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先将这件事摒在一旁。片刻后,他终于平静了许多,对陈轩然道:“陈大校,我从小就生长在银辉星,父母是银辉人,我哥哥纪北宴更是银盟军将领。我24岁就已经成为银盟军上校,带领士兵完成过数次任务,我对未来有很多的期望,对银盟军没有任何不满。这段时间我思前想后,也找不出任何我会叛敌的理由。”
“可我们看到的也只是你的表面,不是吗?”陈轩然低声问。
“陈大校,你和我哥是多年的朋友,你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纪九抬起头,轻声问道,“陈哥,你并不想让我死,对吗?”
陈轩然看着纪九,纪九迎上他的视线,目光不躲不闪。年轻人没有遮掩自己的情绪,那双通红的眼里,既有着委屈和茫然,也有着不甘和愤懑,唯独没有闪躲和慌乱。
透明得让人一眼就看到底。
陈轩然收回目光,长长叹了口气。
“我还在H58时,和军部取得了联系,是你和我通的话。我当时问你,我的那些士兵有没有安全返回,你说他们都回来了。如果我是泄密者,那么我应该很清楚那些士兵已经死亡,你这样回答,等于是在提醒我,军部正在诱捕我返回银辉星,让我逃得远远的。”纪九看着陈轩然,轻声问道,“你不想我死的,是不是?”
“但我没有逃,我在等着军部来接我。因为我真的什么不知道。”纪九抿了抿干涩的唇,又道,“赤牙城行动,除了我和你能提前泄密,还有吴思宇将军和战备总指挥刘衡。现在你证明了你不是,我也很清楚我不是,那就只能是他俩了。”
“你不要胡乱猜疑。”陈轩然摇摇头,“而且他俩的家就在军部,不像我这样单独住在市区,你要是再像今晚这样贸贸然行事,立即就会被抓住。”
纪九心头一跳,他从陈轩然的这句话里,听出了他内心已经在松动,便赶紧道:“这个任务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包括赤牙城有人质都是假消息。那当初这个消息是怎么来的?又是谁发布的任务?”
陈轩然道:“我们也调查过情报来源,但那并不是谁提供的,而是情报部门截取的一段敌方高层对话。当然,现在已经知道那是塔柯军发出的假消息,但当时并没有识破,军部认为情报真实可靠,并向执政官汇报,也是执政官亲自下达的可以任务的指令。”
纪九明白,执政官是所有银辉星人的最高统领,他当然不可能是幕后者。
他沉默下去,片刻后才继续问:“陈哥,那你刚才说的证据是什么?证人又是谁?为什么能证明我就是泄密者?”
叮一声响,两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机器人屏幕上的蓝光消失,对着纪九道:“我刚将视频快进看完,没有发现视频中人有泄露消息的嫌疑。”
纪九再次看向陈轩然,语气更急切了些:“陈哥,你肯定也想找到那名真正的泄密者,想把整件事搞个水落石出,那就告诉我证据和证人都是什么。”
陈轩然神情有些挣扎,纪九屏住呼吸看着他。
“证据其实我不太清楚,据说是一段足可证明你罪行的影像,只有军部总司令和执政官看过。”漫长的沉默后,陈轩然终于开口,“证人是你的一名士兵,他也是那次行动里唯一的幸存者。”顿了顿后又补充,“除了你。”
纪九的心脏砰砰狂跳:“那证据现在保存在哪儿?还有证人,他叫什么名字?他在哪儿?”
陈轩然看了他一眼:“证据你拿不到,被保存在军二部物资库的资料间里,要打开大门必须得口令配合钥匙。虽然我有口令,但如果告诉了你,一旦被军部发现,我也会受到你的牵连。”
纪九赶紧保证:“陈哥你放心,我只是想看看那段影像的内容,不会将它拿走,也不会让军部察觉到。”
陈轩然又迟疑了半晌,这才缓缓开口:“我可以告诉你口令,但钥匙却不在我这儿。”
“钥匙在哪儿?”纪九已经想到了一个人,下意识握紧了拳。
陈轩然看着他,嘴里轻轻吐出三个字:“纪北宴。”
纪九心头一颤,却只平静地问:“那么证人呢?他现在在哪儿?”
陈轩然这次闭上嘴不吭声,纪九便道:“陈哥,我不怕死,我也可以死,但我只能死在战场上,不能含着冤屈,背着不属于我的罪名和耻辱死在绞刑架上!”
“可我现在没法替我的士兵报仇,还牵连了我的哥哥,让他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抬不起头。”纪九垂下头,喉结轻轻滚动,“我想见那证人,除了问出真相,我还想问他,我的那些士兵在走的时候,痛不痛苦,难不难受,有没有遭过什么罪……”
一颗水珠滴落在他面前地毯上,瞬间溅开,隐没,留下一小团深色的痕。
陈轩然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终于低声开口:“他叫王成义。”
“王成义?”纪九倏地抬起头,“他是我的直属队员。”
“他在那次任务里活了下来。因为涉及到军队内部泄密事件,所以他的存在需要保密,特别是不能让军队里的人知道,军部便将他秘密安置在一个叫做水月缘的酒店里,派了人手保护着,你要见到他的话挺难。”陈轩然道。
难怪城子不知道还有名证人。
纪九想了想:“总会找到办法的。”
半个小时后,纪九背着装了鸟崽的背包站在大街上,身旁跟着机器人。他已经从陈轩然那里拿到了口令,决定先去军二部看看那所谓的证据,只是必须还得去一趟纪北宴家,拿到那把钥匙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