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了当初他心有不甘地缠住她,让她亲自下手给自己煮一碗面。
竟还不知好歹地没吃完。
原来当时只道是寻常,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呆呆地望着那碗面,沉浸在自己回忆里。
鼻子酸了,眼睛红了,晃过神来已经泪流满面。
林韦德发现他的情绪不对,担心他又用簪子划手腕。
“侯爷,你想想忠国公现在还逍遥法外,当初可是有他的手笔。”他要激发侯爷的求生欲,“咱们还没给夫人报仇,你常病不起,他裴书伦就嚣张得意了。”
裴铉冷笑出声,揩去满脸泪水,声音阴狠一字一字道:“裴老狗。”
他坐在餐桌上一口一口艰难地吃着面,色香味齐全。
可他入口全是苦涩,心里想着却是那天没有吃完的那碗面。
他吃完面后,低低说了一声:“我好想她。”
林韦德听了也鼻头酸涩,强忍泪眼:“所以侯爷更要好好保养身体。”
他还以为侯爷会借酒消愁,可侯爷回来后没有喝过一次酒。
三年时间内,裴铉夙兴夜寐,夜以继日地收集证据,斗垮了忠国公。
裴书伦被赐死那天,他脸上第一次浮现了丁点笑意。
齐冀等好友,看着以往肆意张扬,笑脸盈盈,如今死气沉沉,狠厉阴沉的裴铉,齐齐哀叹。
“林韦德,你说她还在吗?”才三年时间,裴铉乌黑的头发竟有了白发。
林韦德一口咬定:“在!”
他不敢说出不在这两个字,如今大仇得报,若是人没在了,无牵无挂的侯爷又有什么留恋。
“三年了,若人还在,能没有一点痕迹吗?”裴铉望着皎洁的月光,身影寂寥。
林韦德想想道:“夫人善于藏匿行踪,说不定当年的玉镯就是她假死脱身,故意为之。”
他无论如何也要咬死还活着这件事。
“也是,她若活着也是断断不肯见我的。”裴铉情绪低落。
时间又过了两年,裴铉越发形销骨立,他强撑一口气。
这五年多里他每年都回浮白州上坟,除了私牢和公务之外,去得最多的地方竟然是寺庙。
日日夜夜虔诚恳求神明,护佑他的妻儿。
保护他们平安顺遂,不受颠簸流离,不缺衣少食。
明明以前他最不屑鬼神之说,自信狂妄,大言不惭,相信人定胜天。
如今他去无计可施,什么办法都愿意一试。
五年时间,宁泠生了孩子没多久后就去了江南。
其实当初生下宁泽铭后,她更愿意隐居在小镇,可小镇上她没有谋生的活计。
许多人窃窃私语惦记她手里剩下的家产。
她去江南开了一家香铺,白佳说服了她哥,跟着宁泠一起来了江南。
宁泠和白佳一起制作的香,价格实惠,而且不是外面随处可见的香料。
当初廖先生教会了宁泠许多制香方子,白佳对药材的了解很深。
两人一拍即合研制了不少新的方子。
无事的一天,裴铉照旧去宝光寺祈福,一位夫人与他擦肩而过时,他似乎闻见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第65章
裴铉顿时大脑一片空白,神色激动,手指颤抖地楞在原地。
可那股香味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的神色逐渐淡了下去,逐渐趋于平静,如同一潭死水。
初闻是有点像宁泠曾熏制过的一味香,可仔细分辨就发现不相同。
人来人往,拥挤喧闹的寺庙,他一颗激烈跳动的心仿佛静止。
如同身外人般,疲倦无神地看着这一切。
“侯爷?”林韦德皱眉道。
侯爷越发精神不济了,常常一个人走神许久。
亦是草木皆兵,一点和夫人沾边的东西都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裴铉还是不死心
地朝林韦德道:“去查查那位夫人的香囊。”
“是。”
今日是初一,每月初一十五都是裴铉去求平安符的日子,风雨不变。
其余时间他大多紧盯各地探子消息。
裴铉照旧去求了平安符后,看着旁边有抽签解谜的。
他鬼神使差地站在原地,神情踌躇。
可最后还是摇摇头离开,他不能接受残酷的事实。
他渴望上上签,却害怕下下签。
曾张扬肆意的裴铉,也有畏手畏脚,成了懦夫的一天。
林韦德的动作很快,待裴铉完成了抄写佛经,求得平安符出来后。
他汇报:“是从盛安城内一家香铺买的,香铺没有问题。”
人是绝不可能在盛安城内的,又是裴铉疑神疑鬼的一天。
心里那点微弱的期许不过片刻,荡然无存。
初一,十五是王氏最期待的两天,只有这两天,那个疯子才不来折磨他。
初二的凌晨,裴铉又来了私牢。
王氏被他冷冰**死似的视线盯得身体发抖,吓得尿在了裤子里。
最开始那一年,他的确嚣张,每每将裴铉骂的狗血淋头。
可随此而来,是他无数种折磨人的法子,他彻彻底底怕了这疯子。
永远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永远有无穷无尽的酷刑。
林韦德眉头皱得很深,每次侯爷折磨完王氏,就开始折磨自己了。
五年了,他纵使嘴上从不主动说,也没人敢提。
可谁都知道结果,人要往前走,侯爷却留在原地留恋。
折磨完王氏,裴铉照旧回了争晖院。
他看着她留下的一件件东西,现在他已经不再佩戴和抚摸宁泠给他留下的香囊。
白云仙鹤纹路和青竹纹上的针线,因为他时常抚摸,炸开了线。
他只敢看,不敢再触碰。
香囊里青丝的香气,早就飘散了,如同他这个人身上的鲜活消散了,独留死气沉沉。
他冰凉的手指,一遍遍爱惜地抚摸着玉镯和银簪。
将手腕上的缠带脱落,欲要在皮肤上划口时。
不速之客林韦德擅自闯入,手上还抱着两坛烈酒。
裴铉不虞地看向他:“出去!”
“侯爷,咱两一块喝点酒,解解愁。”林韦德对他冷漠视而不见,将酒坛直接放在桌上。
五年多的时间,裴铉不曾喝过一次酒,哪怕是宫宴也不破例。
他心里清楚为什么。
他害怕会忘了她,害怕一次次的麻痹宿醉后,她的身影面容越发模糊。
他解愁的方法,是书房内一幅幅她的画像。
是记忆里她笑,她哭,她调皮,她怒视的生动画像。
还有孩子的,一次次琢磨他会像自己还是宁泠?是男是女?
若是他们还活着,应该有五岁了。
他二十八了,还是孤苦伶仃,落寞一人。
可曾经他有妻子有孩子,有一个温暖的家,最后却是黄粱美梦一场空。
他天真的以为带宁泠去了浮白州回来后,他能改会好好尊敬待她。
以为幸福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侯爷,咱们好好喝一场!”林韦德倒好酒,自己先豪饮了一碗。
五年的压抑绝望,裴铉无法自已颤着手喝下那碗酒。
辛辣的烈酒淌过嗓子,裴铉满脸通红,眼神恍惚。
林韦德一碗一碗地给他倒酒,似乎不把人灌醉不甘心。
“侯爷,张川那小子早成亲了,儿女双全都会走路了。”林韦德大着嗓门说道。
五年内侯爷没有见过一次张川,显然耿耿于怀。
但该给的赏赐,没有少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