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跌落于地面,林韦德弯腰捡起,将上面的信息扫了个大概。
林韦德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没想到宁泠会做出这种选择。
“侯爷,属下前去处理?”他粗声问道。
只要侯爷愿意,这场婚事办不成易如反掌。
裴铉沉默,回想着与宁泠的点点滴滴。
他自嘲笑笑,他不过和宁泠相伴一年,还都是他以强权硬求的。
白洲言再窝囊也陪了宁泠六年,而且他脾气好不强迫宁泠,还是宁泠的救命恩人,又悬壶济世的大善人。
她看不上自己,喜欢白洲言这件事,细细想来好像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事情。
在宁泠心里,他何德何能与白洲言比。
林韦德再次提醒:“侯爷?”
只需侯爷一声令下,他马上派人搅黄这场婚事。眼下最着急的是时间速度,待两人拜堂入洞房后可一切都迟了。
裴铉的心像是忽地被人用钝刀,一点点割开,疼得难以呼吸。
他缓了缓平复情绪:“我要去江南。”
一月前,宁泠在甲板上吹着风,听着大家闲聊。
穿着绯红色衣衫的大娘拉着家常:“林家这位新妇,听说长得可漂亮啦。”
“是呀,拖了这么多年他早该娶了。”另一位稍瘦些身着墨蓝色衣裳的大娘搭话,“听说他在江南这些年做生意,发了好大一笔财呢。早该娶个主妇料理家务事,不然一个人忙完外面忙家里,有点闲暇还有教孩子,那怎么行?”
“理是这个理。”旁边稍胖的大娘面色忧愁接话,“只是有了继母,不知道原配的孩子能过得好不?”
几人似是一起去江南参加婚宴,宁泠不动声色听着她们谈论。
“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绯红色大娘语气无奈,“有什么办法啊?没了亲妈的孩子自然矮别人一截。”
“是呀,不过也说不定。当年林氏和原配举案齐眉,感情好得很,元妻病故后一直不肯再娶,林氏对她念念不忘,爱屋及乌对孩子也不会差。”稍胖的大娘说道。
瘦些的墨蓝色大娘面露不屑:“男人这种东西哪有什么忠贞深情,娶了漂亮的小媳妇,什么孩子元妻立马抛之脑后了。他要真担心孩子受欺负,就不会再娶妻了,你看嘛等正妻生了孩子后,有着亲妈帮衬,家里产业大多都要落到这个小孩身上,老大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
“什么家产不家产的。”有人偷偷小声说了句,“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可以了。”
其余两人不吭声,大概也是赞同的。
为了争家产,宅斗之类屡见不鲜。
宁泠静静聆听她们的交谈,不由想到宁泽铭了。
作为一个母亲,她希望孩子过得好,希望孩子能继承裴铉的爵位。
她的身份已入了皇室族谱,他是板上钉钉的嫡长子。
嫡长子不是成为世子,绝对不可能有好日子。
虽然裴铉信守承诺请封他为世子,但太子之位尚且能立能废,何况是区区世子之位?
自古废太子没有善终的,废世子估计也是。
男人的爱镜中花水中月,可望不可即。
或许他现在爱她,这份爱又能持续多久?当他不爱了转身另娶,泽铭又该如何自处?
虽然她嘴上态度强硬,说他娶妻她会马上带走孩子。
可她有能力护住泽铭吗?
刚才几人的谈话紧紧萦绕在宁泠心头,一路上她都在胡思乱想。
其实在盛安城的一月多时间,她感受到了她小时候家的温暖。
泽铭像她小时候那般,有爹娘的爱,快快乐乐。
只是她一离开,原形毕露。
她也曾动摇过离开的念头,可若留下她害怕裴铉的禁锢和掌控。
宁泠径直回了佳蝶铺子,将盛安城的特产和口脂给白佳。
“怎么快回来了。”白佳亲热搂住她,“我还以为没个半年,你不回来呢?”
“两人的店让你一个人干活那行?”宁泠有些不好意思。
店铺的盈利都是两人平分,可宁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她数次提出过减少分成,可白佳坚持平分。
白佳附在宁泠耳边小声说:“我哥要成亲了。”
“哪家姑娘?”宁泠觉得有点突然。
白佳继续分享八卦:“是我们老家的姑娘,人家等了他好几年。以前暗示了好几次,可我哥不愿意,这个月不知怎么忽然同意了。”
“挺好的,苦等几年终成正果。”宁泠满脸赞同,“而且白大哥年纪也不小了,我比他小一声,孩子都这么大
了,他还孤身一人。”
白佳听了这话,内心暗暗叹气,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啊。
所幸他哥开了窍,现在知道撞了南墙回头。
那位侯爷无论是气度,身份,容貌样样都拔尖。而且两人有旧情,孩子都有了,他哥拿什么去争。
“不过还要麻烦你一件事情,我哥在附近租了一处宅子做婚房。”白佳继续说道:“我未来嫂嫂家离江南远,想到时候从这个院子出嫁,住我那间屋你看行吗?”
“当然没问题。”宁泠爽快点点头,“那婚期什么定好没有?”
人来了住白佳的屋子,基本上对宁泠没有影响。而且白家兄妹帮了她这么多,她没什么好推辞的。
“估计一月后,两人年纪都不小了,双方意思都是趁早办了,不拖延了。”白佳回答。
一个月的时间内,宁泠想了许多。
她已经二十五了,对于她来说好像情爱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责任和现实。
她不是十来岁年少不知的小姑娘了,之前将近一年来的旅行,她也算看见了世间百态。
情爱飘渺不定,前一刻还爱得死去活来,下一刻另娶新欢再正常不过了。
她不想去追求烟花般易逝的东西。
其实细细算来她以前很厌恶裴铉,憎恨他的强迫,但时过境迁后他曾经的罪大恶极,好似在多次舍身救她后淡化了。
人不能只活在过去,现在和以后是最重要的。
以现在的眼光来审视裴铉,无论是父亲还是丈夫这个角色,他都是极好的,无可挑剔。
但他能持续多久没人知道,宁泠一直不回应后他会不会再娶妻也无人知道。
她最不喜裴铉的地方,在于他的强势和控制。
若裴铉真能做到尊重他,克制住自己的强势和傲慢呢?
那她还执意离开孩子吗?
他们已经纠缠了六年多了,有了孩子还会永远纠缠下去。
宁泠有些累了,是该做个了断了。
日夜兼程裴铉到达了江南。
他马不停蹄去了佳蝶香铺,看见在为新婚装饰的宁泠。
冬季的寒风如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刮在脸上,他几乎睁不开眼。
心脏处被人挖了一个大窟窿,汩汩流出鲜血,痛不欲生。
几日的行程,裴铉苍老憔悴了许多。
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地抬着脚一步步缓慢靠近宁泠。
帮忙布置张贴喜字的宁泠,感受他幽幽的视线回头。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沉默无声。
裴铉嘴唇嗫嚅几次,嗓音才发出声音:“你真的要嫁给他?”
“对呀。”宁泠笑颜如花,“侯爷莫非要抢亲?”
依裴铉的强权和地位,只要他想轻而易举。
冰凉刺骨的寒风,寸寸吞噬裴铉的血肉。
他孤寂地站在冰天雪地里不知多久,仿佛周身血液都被冻僵了。
许久许久后,他嗓音嘶哑,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不会,我会尊重你也发誓不再强迫你,这是你的自由。”
他本应该大方地说出祝福的话,可如鲠在喉,难以发音。
他深吸口气,冻得僵红的手对远处林韦德招招手。
林韦德抱着一个木匣子靠近,宁泠不懂什么意思,眼神探究。
“这是些田产铺子地契。”裴铉颓废地掀开盖子,示意宁泠收下。
宁泠坚决摇摇头:“不必了。”
裴铉脸上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艰难说道:“你是泽铭的娘,双亲已故,我也算是你半个娘家人,是给你的陪嫁。”
“不必了,我不需要,你留着给孩子吧。”宁泠摇摇头。
裴铉将沉重的木匣子塞给她:“孩子还有。”
其实这是他以前准备的聘礼,他知道她没安全感不相信他。
没想到成了宁泠嫁给别人的陪嫁,可他能怨谁?只能怪自己。
宁泠不肯要,他将木匣子放在地上就离开了,身形不稳。
他担心再多看多想,他会克制不住自己,强迫带走宁泠。
他不想在她面前失控,不想她的印象里他永远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裴铉迎着寒风,背离宁泠,嘴里一直默念尊重,只有这两个字才能促使他保持体面离开。
宁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抱起木盒子回了屋。
酒肆内裴铉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闷酒,林韦德侯在旁边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