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瑶摸出绣帕,捂唇嘤嘤啜泣时,暗自瞥了眼那香气袅袅的香炉。
“殿下不在意民女也就罢了,为何这么狠心,非要置民女于死地,民女愚钝,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殿下,临死前想问清楚为什么,也好死了做个明白鬼。”
她本就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蹙眉哭泣的委屈模样美得多么惊心动魄,太子冷笑了几声,眼神却不曾从她身上移开过片刻。
哭了一会儿,不见太子下令杀了自己,苏云瑶心中有了计较,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说:“殿下不想说,民女便不问了,就算是我自己倒霉吧。不过,死前能够再见殿下一面,民女也知足了。”
她说着,提起裙摆作势要往柱子上撞去,太子见状突然拂袖起身,道:“本宫这间宫殿是寻欢作乐的地方,不是你寻死的地方。”
苏云瑶心中暗骂了几句,面上却不显什么,仍然柔弱地啜泣着说:“民女想死不能死,想活又不能活,殿下到底想要民女怎样?”
殿内沉默了一瞬,一只苍白劲瘦的手突然捏住了她的下颌。
太子低头盯着苏云瑶潋滟的眸子,喉结难耐地滚动了几下。
他俯身,在她耳旁笑道:“为何不想着你的前夫,反而想着本宫?”
他离得太近,粘腻灼热的视线肆无忌惮,苏云瑶忍着恶心闭了闭眼睛,勉强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若是民女对他有意,他怎会变成前夫?殿下龙章凤姿,岂是他能比上的?”
太子甚是愉悦地笑了一声,长指重重碾过她柔软的唇瓣,道:“想活容易,伺候好本宫,本宫留你一条性命。”
他看了眼殿中的摇铃与金链,神情中露出催促的意思。
苏云瑶不明所以地愣了片刻,看出她茫然懵懂的模样,太子扬起眉头,在她耳边气息急促地调笑:“不懂?好歹嫁过人,连榻上的事都不清楚?”
恍然明白太子的意思,苏云瑶下意识咬紧了唇。强装镇定的脸庞因为羞窘腾得红了起来,连耳尖都染上了瑰丽的绯红。
这艳丽的色彩落在太子眼中,无疑助长了心底的欲念。
还没等苏云瑶回过神来,一只冰冷苍白的手扶上了她的肩头。
冷玉扳指贴着她的衣物摩挲着,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身上游走。
计划近在眼前,估摸着那香也应该产生效果了,苏云瑶忍着恶心与战栗,悄然退后几步拂开太子的手,勉强勾唇笑了笑道:“殿下莫要着急,民女身上的脏污还没洗净,等沐浴一番,再侍奉殿下......”
眸光落在她娇艳的脸上,太子有些急不可耐。
不过想到两人可以共浴,太子心领神会地勾唇一笑,吩咐宫婢去备水。
清淡的幽香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在殿内弥漫,还没等宫婢备好水,昏沉的睡意逐渐上涌,太子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迷魂香的效果非同一般,太子睡得很沉,苏云瑶唤了他几声不见回应,不由冷笑一声,狠狠踹了他几脚泄恨。
宫婢备好了水,也准备了一套干净的衣裳送了进来。
待宫婢离开后,苏云瑶换好衣裳,将殿里绯红的幔帐三两下扯成一团引燃。
待火势逐渐变大,火光映红了外面的庭院时,趁着夜色遮掩,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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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之时,东宫的方向亮起了火光,将鱼肚白的天际染上一片猩红。
从得知苏云瑶不见了的那一刻起,裴秉安沉冷的神色便没再和缓过半分。
他策马去往东宫,一袭黑色的战甲寒光冷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势。
太子的禁军守在宫外,看到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如神兵天降般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男子身姿高大挺拔,宛如一座巍峨坚实的山峰,肃然坚毅的面庞冷峻如冰,眸底却翻涌着腾腾杀意。
禁军甚至没反应过来,便被泛着寒光的兵刃一刀毙命。
裴秉安驱马进了东宫,金吾卫的士兵随后而至,将东宫围了起来。
东宫燃起了大火,彼时太子没有在大火中殒命,而是被侍卫救了出来,只不过他一直昏昏沉沉没有清醒,等卫兵匆忙进来通传时,他才明白自己中了美人计。
裴秉安所经之处无人阻拦,进入东宫如入无人之境,直到亲眼看到太子,他翻身下马,手提长刀向他走了过去。
“云瑶呢?”沉默了一路,他开口时,嗓音像浸了寒冰。
大势已去,明白自己如今已没什么胜算,不甘心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打败,太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你说呢?她被本宫带到这里,只有尽心侍奉取悦本宫的份儿,你觉得她还能有什么下场......”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倏然闪过。
这一刀,快如闪电,势不可挡,携带着千钧之力,太子甚至来不及眨眼,腿上便中了一刀,鲜血如喷泉般迸射而出。
“她若少了一根毫毛,你拿命来还。”裴秉安目光冰冷,手中的长刀没有一丝犹豫。
腕骨尽碎,脚筋挑断,利刃像一把灵活的屠刀,太子手持长剑也毫无招架之力。
不消片刻,长剑脱手飞了出去,他直挺挺跪倒在地,扬起一片浸血的尘土。
藏身在角落处的苏云瑶,听到熟悉而让人安心的声音,从角落处探出半个脑袋,待确认是裴秉安无疑时,提着裙摆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裴秉安!我在这里!”
听到她的声音,裴秉安微微一愣,反手挽回长刀,锁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
刚跑到近前,苏云瑶便被男人拥进坚实的怀抱中。
长臂铁钳似得紧紧环住了她的腰身。
脑袋贴在他的胸前,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苏云瑶下意识轻轻嗅了嗅,闻到了他满身浓重的血腥味。
第92章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驱散最后一缕晦暗的夜色。
微风拂过,浓重的血腥味却更加明显,依偎在裴秉安的怀里,苏云瑶鼻子一酸,乌黑的杏眸蓄满了泪水。
当着他众多下属的面,她不好意思查看他的伤势,好不容易憋住眼里的泪,小声道:“你受伤了?”
他的黑色长袍浸满了鲜血,她简直不敢想象,一夜鏖战,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疤,多了几处刀伤。
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失而复得的感觉,令裴秉安欣喜不已。
不过他一向情绪内敛,沉冷的脸色不见什么波澜,只是揽着纤细腰肢的长臂又悄然收紧了几分,把人用力按进自己的怀里。
“无事。”他沉声道。
他这样说,苏云瑶心头却更加酸涩,乌黑的长睫心疼地颤了颤,泪珠扑簌簌滚了下来。
裴秉安俯身,骨节分明的劲挺大手扣住她的后脑,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
“莫哭,莫怕,以后不会再有危险了。”
他垂眸,深深拥紧怀里的人,黑沉星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再也不想与她分离片刻。
短短数日,太子的阴谋便被轻而易举地粉碎,养心殿中燃起了紫薇伴梦香,龙榻上性命垂危的元德帝终于睁开龙目,悠悠转醒。
大病初愈,元德帝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也苍白得不像话。
昏迷之前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皇后侍奉他用药,半途时,说是让他压压口中的苦涩,让他服下了一枚像山楂丸样的蜜丸。
丸药入口,他喉咙麻痹,口不能言,挥手打翻了皇后手中的药碗。
药碗
碎了一地,却未引起宫人与太医的注意,若非景王寸步不离地守候在他左右,只怕他已遭了皇后的毒手。
夫妻多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他本以为温婉柔顺的皇后,竟然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不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
日光黯淡的午后,坤宁殿中寂然无声,林皇后身着华贵端庄的绛红织金凤袍,面无表情地对镜梳着长发。
元德帝慢慢走进殿中,大病初愈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朝皇后靠近一步,他的神色便越发孤寂寥落。
“婉婉,为什么?”
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望着皇后冷漠的背影,元德帝低声开口。
听到他的声音,林皇后梳着长发的动作一顿,静默了几瞬,缓缓站了起来。
她没有挽发,任由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的华贵凤袍,她惋惜地叹了口气。
精心谋划的皇后之位,再也无法保住,事到如今,小心隐瞒这么多年的秘密,她也该告诉他了。
“太子不是你的亲生孩子,当年我生下的是个公主,”林皇后冷笑着勾了勾唇,看向他的眼神平静而怨毒,“为了当上皇后,我从宫外抱养了一个男婴,换下了我们的孩子。”
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炸雷一般,元德帝只觉头脑嗡嗡作响,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皇后,待看出她并非在胡言乱语时,痛苦的情绪霎时如潮水般汹涌扑来。
“公主呢?她在哪里?”
看着眼前共度半生的丈夫,林皇后冷笑不已。
当年他还未登基之时,她便嫁进东宫,成了他的太子妃,可他呢?何曾真正将她放在心上过?
旁人全然不知,他也自以为遮掩得很好,可她却看得一清二楚,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是他那个皇妹,若非因伦理道德约束,只怕他早将人迎进了王府,替代了她这个太子妃。
后来,她巧施计谋离间他们兄妹的感情,又放了一场大火,想让那个女人永远在这个世界消失。
她果真达成了计划,也终于如愿成了皇后,可他每次看向她的时候,似乎都在寻找那个女人的影子。
他后宫清静,连妃嫔也不纳,直到几年之后,她想试探一番他是否彻底忘记了那个女人,便选了几个与那女人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进宫,其中尤以妃嫔徐氏与她最为相像。
让她实在遗憾得是,他这么个清心寡欲的帝王,竟然会夜夜流连后宫,把那几个妃子当成了那个女人的替身。
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除掉了那几个妃子。
后宫不再有她讨厌的女人,他也对她很好,可她的心早已冷如坚冰,不再因他而起什么涟漪,只剩下了难以消解的恨意。
只是这份恨意,她隐藏得很好,他不曾察觉过,或者,换而言之,他也未曾在意过她的情绪。
有时候她甚至想,若有朝一日孩子的事败露,她不得不亲手喂他吃下一颗毒药,她也不会心痛,不会难过,相反,这个令她因爱生恨的男人消失在眼前,她只会觉得解脱。
事到如今,功败垂成,再说什么也无益,林皇后情绪难辨地笑了笑,道:“皇上,臣妾认下过错,可是,受罚之前,臣妾想再求你一件事。”
“公主是你的血脉,还请你善待她。”
话音落下,林皇后俯身捂住了胸口。
早已饮下的毒酒开始发作,脏腑如刀绞般生痛,她咳了几声,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华贵凤袍上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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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数日过去,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元德帝病情痊愈,身形却依然消瘦不已,他年事已高,经此一番沉重的打击,精神多日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