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正是如此。”裴秉安沉声道。
闻言,元德帝突然偏过脸去,撕心裂肺得重咳起来。
他早过天命之年,龙目含威,身姿肃挺,鬓发却覆上了霜白。
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积劳成疾,近日又染了风寒迟迟未愈,龙颜已显疲态。
重咳声在御书房回荡许久,元德帝挥了挥手,裴秉安会意,上前将香炉熄灭。
天子近侍没在房内,他倒了盏热茶奉上。
喝了几口茶,元德帝的咳喘平息下来,眸光沉沉地看着自己最得意器重的臣子,良久未语。
慎之的表字,是他亲自为裴秉安取的。
六年前,他一战收服西金,边境安稳至今,大雍朝才得以休养生息,百姓也不再受战乱之苦。
惜才爱才,他把人召到京都,任金吾卫上将军,持金字令牌,可随时进出皇宫,商议军务。
只是,移目看向龙案上请罪的折子,元德帝靠在椅背上,龙颜不悦,默然不语。
裴府受贿,他如数归还贿银,自请削官去爵,受杖脊、流配之刑。
暂且按下此事不谈,元德帝咳嗽几声,道:“依你之见,军粮一案有谁来查合适?”
裴秉安拱手道:“臣与林相均牵涉其中,不便举荐,还请皇上定夺。”
话音刚落,秉笔太监进了御书房,道:“皇上,景王殿下来了。”
还没等元德帝开口,转眼间,景王萧祐已大步走了进来。
他是个闲散王爷,不领什么要紧差事,只管着宫里的尚香局,平时喜欢收集各处的香饼香料,供给宫中使用。
御书房里所用的香饼味道浓郁,近日元德帝龙体有恙,于病情不利,不便再用。
到了房里,先看了一眼熄灭的香炉,萧祐眉峰扬起,笑着道:“父皇,儿臣听说京城有一家叫凝香坊的香铺,铺子东家调的一手好香,尚香局做的香差强人意,要不我去凝香坊试试?”
听到凝香坊三个字,裴秉安薄唇悄然抿直,锐利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65章
凝香坊来了位贵公子,身着玉白锦袍,发束金丝玉冠,身材颀长,凤眸深邃,鼻梁高挺,龙章凤姿,气度非凡。
只是来人看过坊中的几味香饼,自顾自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太满意的模样。
“你们东家在吗?”
东家在后院指点香匠们制作熏香,女伙计道:“公子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后院中,香匠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炮制着灵白草。
这味香料来自西域,是苏荷香的重要原料之一,当初从西金商队中购得数百斤,足够香铺近一年所用了。
只是,灵白香料的炮制极其复杂,香匠们分工合作,花费数道工序,才能制出味道清幽绵长、绝无仅有的熏香来。
因苏家经营香料产业多年,娘亲最擅调制熏香,苏云瑶自小耳濡目染,深谙其中精髓,才能保证工序不会出错。
可是对外面的香铺来说,其中技艺根本闻所未闻,更别提模仿超越,这也是凝香坊名声在外,日进斗金,如一骑绝尘般将其他香铺甩在后面,而无需担心竞争对手的原因。
“东家,有个贵公子来买香饼,铺子里的熏香他好像没看上,还想要见您。”
苏云瑶拿起一块香饼,细细辨识着其中的桃花、荷花清香各占了几分,闻言,她思忖片刻,道:“既然没有相中的,就找个借口,先请他走吧。”
京中富贵人家多,出手阔绰得更不在少数,按理来说,这样的贵客,她应当接待才是,不过,香铺现在生意太忙,她分身乏术,没功夫单独为贵客调制熏香。
女伙计去传话,不久后,她去而复返,脸色还带了几分焦急与不知所措。
“东家,那公子不肯走,说他很有诚意想要见您,要在铺子里等您,直等到您什么时候有空见他,他才会离开。”
苏云瑶微微扬起秀眉。
对方既然这样说,她倒不好避而不见了。
香铺里,萧祐耐心地等了一刻钟后,终于看到,铺门处走进来一个身姿纤细,花容月貌的年轻姑娘。
只是来人还没走到他的面前,他盯着她愣了片刻,忽然笑道:“没想到,凝香坊的东家,原来是苏娘子!”
数月之前,护国寺见她于马背上挽弓射箭,飒爽风姿至今在他脑海中萦绕,他问过郡主表妹她的来历,单知她是裴将军的前妻,没曾想,她还是凝香坊的东家!
苏云瑶顿住脚步,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
男子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生了双深邃乌黑的凤眸,眼尾一颗小小的红痣,看上去有些面熟。
神思恍然片刻,眼前的脸庞,逐渐与记忆中仅见过一面的那个年少稚气的孩童重合,苏云瑶猛地回过神来,悄然掩住腕上的绿玉镯,福身行了个礼。
“不知景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萧祐纳罕,抬手指了指自己:“你见过本王,记得本王?”
苏云瑶看着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跟娘亲来京都时,曾见过他一次,只是一晃多年过去,他不记得她了。
旧事不必再提,娘亲也不想她与他们相认。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殿下去裴府时,民女曾远远看见过殿下。”
裴府老太太过大寿时,景王曾亲自到裴府贺过寿,那时她还没与裴秉安和离,她这样说,景王应该不会觉得意外。
听到她的话,萧祐若有所思地扬起长眉,细细回想了一会儿,没曾想起什么来,便只好作罢。
“苏娘子,今日我来,是有事找你相商,”既然相熟,他便开门见山地说出来意,“听表妹说,你调香的手艺了得,本王急需一味与众不同的熏香,你能不能帮本王一二?”
闻言,苏云瑶下意识抿紧了唇。
景王殿下口中的表妹,定然是永嘉郡主了。
自她烧热生病以后,徐长霖去了长公主府,她已有将近一个月没见过他,也不知郡主病情怎样了。
请景王到了雅室谈事,苏云瑶思忖许久,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听说郡主她身体有恙,不知现在可大好了?”
萧祐拂袖在椅子上坐下,闻言并不意外。
那日她在护国寺与阿斯王子比试,永嘉与陆姑娘便都去给她加油鼓劲,想必她们相识,所以她才关心过问。
“前些日子是生了回病,多亏照料她的徐大夫医术高明,经过这一场烧热,她原来的肺症竟痊愈了,想来不日便能出府了。”
永嘉郡主病愈是好事,欣慰高兴之后,苏云瑶垂下长睫,情绪难辨地笑了笑。
“殿下找我,要调制什么熏香?”
凝神回想着十多年前父皇最喜欢的熏香,萧祐长指轻轻叩着桌案,说:“有一种香,有沉香、檀香的醇厚,闻起来却像清淡的紫薇花,其中似乎混合着微甜的梨汁,还有一丝苦辣的味道,这种熏香不仅可以治疗偶尔发作的头疾,还可以怡情养性,安神助眠——苏娘子可会调制这种香?”
闻言,苏云瑶忽地一愣,刚刚端起的茶盏蓦然从手中滑落。
茶盏落在桌案上,泼溅出去的褐色茶水,打湿了萧祐的白色袍袖。
第66章
温热的茶水忽然泼洒出来,褐色洇湿了玉白色的袍袖。
若是旁人,只怕早已皱起了眉头,萧祐却淡定如常,只是扬起衣袖看了看,唇畔依然挂着笑意。
“怎么,我提的问题让苏娘子为难了,为此不惜泼了本王一盏茶,好让本王知难而退?”
他语调轻松诙谐,苏云瑶定了定神,心底的尴尬与紧张悄然化为无形。
“殿下说笑了,是我不小心,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她踌躇了片刻,想请他换下打湿的衣袍,只是他带着两个侍从前来,两人候在外面护卫,并没有携带替换的衣物。
萧祐毫不在意地挽起半边衣袖,微笑道:“无事,本王只关心,苏娘子能否帮本王的忙?”
苏云瑶心有顾虑,不由迟疑了一会儿。
景王提到的香,她再熟悉不过,可那味香,她却不能轻易示之于人。
“殿下是自用,还是......”
萧祐坦诚地道:“实不相瞒,并非本王自用。父皇喜欢用这味香,只是尚香局调制出来的香,总是不合父皇心意。本王到你这里来,也是为了碰一碰运气,若是你觉得难做就算了,本王不会为难你。”
他这样说,苏云瑶几乎没有犹豫,便立刻下定了决心。
俗话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开香铺做生意也是如此,若是其他铺子能为皇宫甚至皇帝调制香料,只怕求之不得,可于她来说,却全然不是如此。
如果没有遇到难处,她只想低调地开铺子赚银子,不想与其他是非扯上干系。
但景王亲自到此,她若是试都不试便直言拒绝,难免拂了对方的面子。
她轻轻拧起秀眉,温声道:“殿下所提的香,民女略听说过一二,要不我尽力试试,如果力不能及,还请殿下不要责怪。”
她既然愿意一试,萧祐便觉得没白来一趟。
“那就麻烦苏娘子了,那本王过几日后再来。”
送走景王殿下,苏云瑶伫立在二楼的雅室窗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长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事重重。
过了许久,青桔提着串糖葫芦从外面回来,兴高采烈地推开房门时,看到小姐竟还在莫名发呆。
“小姐,你在看什么?”她咬了大大一口酸酸甜甜的糖葫芦,满脸疑惑。
听到她的声音,苏云瑶恍然回过神来。
“没什么,”她想了想,轻声道,“去给我把八珍蜜枣丸取过来。”
青桔点了点头,去旁边抽屉里找出小姐惯常盛放蜜枣丸的瓷瓶来。
只是,她随手晃了几晃,那瓷瓶里竟空空如也,一颗蜜枣丸都没有了。
“小姐,徐公子怎么这么久没来啦?蜜枣丸吃完了,我去问他要去。”
话音刚落,还没等苏云瑶回过神来,咚咚的脚步声响起,转眼间,青桔已向外跑去。
可还没走出门,她便立刻叫住了她。
“青桔,不要去了,”苏云瑶轻抿着唇,眸光遥遥望向长街的尽头,无声叹了口气,“徐神医如果有闲暇的话,会来的。”
城南坊的徐宅,正门大开,长公主萧瑜亲自到访,徐夫人盛装接待,脸上挂着灿然笑意,亲手奉上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