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他已起了烧热,额角滚烫不已,那过分升高的体温,简直灼伤了她的掌心。
第58章
纤细白皙的手掌覆在额头,触感柔软,微凉,给本来有些晕沉的思绪带来几分清明。
裴秉安微微一怔,像被定住似的,抬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和离之前,有一次,他受了伤,担心他起了烧热,她也曾这样试探过他的额温。
那时,他觉得不过一点小小的刀伤而已,她实在一惊一乍,小题大做。
而现在,她如以前一样关心他的伤势,苦肉计得逞,他的喉头却有些发哽。
失去才知珍惜。
那些原本平平常常的日子,如今他费尽心思,才侥幸换回能够与她呆在一起数日的机会。
“你们军医署到底怎么回事?那李军医到底靠不靠谱?现在需要用他,他人却不见了......”
裴秉安伤势严重,又起了烧热,偏偏李军医又不在跟前,除了刚才那碗汤药,这里再没有其他的药物。
苏云瑶急不择言,寻了一圈没找到什么退烧的用药,生气地责怪了几句军医署与李军医后,又不高兴地瞥了裴秉安几眼。
他偏要到这里来瞧病,若是早知军医署这样,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他到这儿来的。
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是耽误了他的病情,让他留下遗症或是丢了性命,她该如何是好?
嘱咐裴秉安躺在榻上歇息,苏云瑶拧了只湿帕子,轻轻搭在他的额头。
“你现在怎么样?身上冷不冷,难受不难受?”
闷声咳了几下,星眸虚弱地半阖着,裴秉安的视线却一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半分。
“云瑶,不过起了烧热,并无大碍,我很快就会好的。”
听到他这样说,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庞,苏云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口口声声说没有大碍!
他体魄强悍又如何,说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身,又不是铁打的筋骨,就算有神医此时在这里守着,也未必敢断言他一定会安然无恙。
“不行,若是半个时辰后还不退烧,我就去别的医堂给你找大夫来!”
深更半夜也罢,路途遥远也罢,只要他没有真正脱离凶险,她便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裴秉安的眸底,悄然闪过一抹轻浅的笑意。
他抬起手来,想要摸一摸她亲手放在他额上的湿帕子,只是动作间不小心扯住了伤口,钻心的疼痛蓦然袭来,他不由吃痛地深吸了口气。
看到他拧紧的眉头,苏云瑶的脸色因担心又白了几分。
他额角发烫,简直像个火炉,那湿帕子已快要烤干了,嘱咐他不要乱动以后,她重新浸湿了帕子,再次放在他的额头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默默计算着时辰,直过了两刻钟,裴秉安的烧热还没有退去的迹象,苏云瑶的心弦越绷越紧。
突然,想到他此前让她为士兵做的香囊,她已做好了一只,恰好就放在她的荷包里,她急忙拿了出来。
考虑到士兵常在户外行军作战,香囊之中,她除了放了些可以驱虫避秽,提神醒脑,镇静安神的艾叶、菖蒲与柴胡,还特意让人去护国寺求了平安符。
她平时是不信什么神佛的,但此时此刻,病急乱投医,也不知平安符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她默默求神拜佛念叨了几句,便把香囊塞到了他的大手里。
掌心触碰到一个葫芦形的东西,裴秉安握了握劲挺的长指,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是什么?”开口时,他的嗓音十分干哑。
“香囊。”
看他醒了过来,苏云瑶再次试了试他的额温,那温度依然没有下降,他的病情似乎愈发凶险,她不由鼻子一酸。
原来计划要等半个时辰,可此时她心急如焚,再多一息的时间,她也等不下去了。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大夫来。”
还没等她起身,衣袖忽然被一只大手牵住。
苏云瑶回眸,看到裴秉安已捂着胸口的伤处,从榻上坐了起来。
“天色太晚,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说话时,他沉闷地咳嗽了几声,“再等两刻钟,若是烧热没退,再做打算。”
纠结犹豫了一会儿,苏云瑶耐着性子又等了起来。
只是,平时晚间的两刻钟,不过是她愉快地看数页话本儿的时间,这会儿却漫长得让人几乎难以忍受。
直到她再次霍然起身时,忽地发现,重新躺回榻上沉睡的人,苍白的额角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睡意朦胧间,熟悉的清淡的香气始终萦绕在身侧,纤细的手指轻轻帮他拭去脸上的冷汗时,裴秉安本能地握住那只手,喃喃低语了几句。
“云瑶,以前是我不对,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再回到我身边?”
他烧糊涂时说的话,苏云瑶恍若未闻,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裴秉安退了烧,病情没有方才那么凶险,她紧绷的心弦总算放松了些许。
没多久,疲倦的睡意潮水般弥漫过来,她靠在床榻旁打起了盹儿。
只是,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不是在裴秉安身边守着,而是躺在隔壁厢房的床榻上,苏云瑶愣愣地盯了会儿帐子顶,才逐渐醒转过来。
她用力揉了揉额角,却怎么也想不起昨晚自己是何时回的房间。
想不起来,便不去想了。
昨晚她和衣而睡,衣裳没有凌乱半分,也许是累坏了,回房倒头就睡,将睡前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窗外天光大亮,初春的天气,清晨尚有凉意,料峭春风悄然送来几缕梅花的清幽香气。
苏云瑶定了定神,起身下榻后,却突地听到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
那声音似乎从隔壁的房间传来,她愣了片刻,便急忙推门走了过去。
跨进门槛,看向房内时,苏云瑶的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不知何时,裴秉安早已起身下榻了。
此时,他身姿肃挺地坐在桌案前,正拿着一把刻刀,在一截手腕般粗细的青竹上砍砍凿凿,不知在做些什么。
听到她进门的声音,他神色如常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来了。”
苏云瑶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他脸上没有半分病容,看来昨晚那来势汹汹的烧热,对他没有什么影响,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他的伤势稳定下来,她总算放心一些了。
“将军今天感觉怎样了?”
闻言,裴秉安眉头突地一拧。
似乎恍然想起自己还是大病未愈的状态,他沉默片刻,忽然偏过头去,以拳抵唇重重咳了几声。
“不太好。”他嗓音干哑地说。
伤势严重,不会这么快便能恢复如初,这并不让人意外,苏云瑶轻轻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那截青竹上。
青竹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已被他削成了大约她手掌那么长的尺寸,不知到底做什么用途。
“将军在做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裴秉安默然片刻。
许久没握刻刀,手艺略显生疏,这只千挑万选回来的青竹,他很不满意,打算重新再做。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刻些小玩意儿。”他淡声道。
苏云瑶:“哦。”
他不想细说,她也没兴趣再问,不知李军医今天会不会回来,但这军医署,她今日是必须得离开了。
他受了伤,不知裴府的人知不知道,这军医署的医官十分不靠谱,她回城宝坊时,可以顺便打发人去裴府送个信儿,让他的家人来照顾他。
“将军,抱歉,我不能在这里久呆。你看,是我让人给你府里说一声,还是......”
想了想,苏云瑶突然扬起秀眉,知趣地咽下了嘴里的话。
她应该多虑了。
他一日不回府,青山自然会找寻他主子的下落,兴许裴府的人早就知道了,说不定,听说他受了重伤,宋婉柔早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为免造成什么误会,她先一步离开这儿才好。
“总之,多谢将军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以后,若是将军需要我帮什么忙,也不必同我客气,就算我能力有限,也会尽绵薄之力的。”
听到她的话,裴秉安胸膛沉闷地起伏数息,突然捂着胸口,躬身重重咳了起来。
苏云瑶几乎吓了一跳。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她忙倒了盏热茶,小心吹凉了,送到他手边,让他喝下几口顺顺气。
喝过她递来的热茶,裴秉安沉冷如霜的苍白脸色,才勉强好了半点儿。
“云瑶,我受伤的事,不想惊动家人,以免她们担心。”默然数息,他沉声开口。
苏云瑶恍然点了点头。
是她思虑不周了,忘了他是个极为孝顺的人。
若是老太太与罗夫人知道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只怕会担心不已。
“那青山呢?”她蹙眉问道。
青山跟随他多年,与他虽是主仆,却情同兄弟,他受了伤,由他来照顾一二,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青山近日染了风寒,已卧床数日,尚还未好转,我的事,也暂时不想让他忧心。”
苏云瑶默默哦了一声。
这军医署没有医官,她自顾自离开,独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着实也放心不下。
思忖片刻后,她眼神一亮,道:“将军不想惊动旁人,我可以理解,但将军还是跟婉柔姑娘说一声吧,她是你的身边人,合该来照顾你的。”
闻言,裴秉安沉沉看了她一眼。
“她已回宋家,以后再也不是什么妾室姨娘了,过去的事,你也莫要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