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瑶让青杏将首饰匣子和布料在屋里放下,温声道:“这些布料,是给妹妹做衣裳的,妹妹看看可还喜欢?若是不喜欢,明日再让布行送几样其他的颜色来挑一挑,若是相中了,就让绣娘来为妹妹量体裁衣,做几身衣裳。”
这是宫里赐下的云缎,那蝶钗更是价值不菲,宋家以前也是名门大家,这些东西,宋婉柔自然识得。
她瞥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笑着说:“我住在这里,已给大哥大嫂添了不少麻烦,怎还让你们如此破费。”
说着,转头吩咐白莲沏茶:“去将我房里的茶叶泡上,让大嫂尝一尝。”
苏云瑶落座,寒暄几句,关心她的病情:“妹妹服了药,可好些了?”
宋婉柔捂唇轻咳了几声,道:“多亏大哥为我请大夫医病,服了药,已好了很多。”
“光服药可不行,还得养身,”苏云瑶笑着吩咐青杏拿来人参丸,连带食盒里的一大碗黄连汤,一起放到了桌上,“这人参丸养身补气,配合着黄连汤使用,最适合你这种症状。你大哥说了,让你每日三顿服这种人参丸,吃过药丸后,再喝一碗黄连汤。”
宋婉柔一愣,看到那鲜黄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黄连汤,眼睫震动地颤了颤。
人参丸配黄连汤,她从未听说过这种养身的方子,是眼前这位出身低微、娘家落魄的大嫂不懂药方,还是她已经看穿了什么......
还在她思量间,苏云瑶轻轻一笑,催促道:“妹妹发呆做什么?这是我一早吩咐丫鬟熬的,别的不说,我略微懂些医理,吃了人参丸,喝了黄连汤,妹妹如果能早日痊愈呢,那我就不必担心了,若是身子还不好,以后还得加大药量呢。”
宋婉柔的脸色红白交错,变幻纷呈,半晌后,拈起一枚人参丸咽下,之后端起黄连汤喝了下去。
那一碗黄连汤喝完了,苏云瑶
道:“妹妹觉得如何了?”
宋婉柔舌根发苦,勉强笑了笑:“大嫂,我觉得已经大好了,以后也不用再服药了。”
苏云瑶点了点头,如果她真是个聪明人,从此以后见好就收便罢,她忙得很,也无暇故意刁难人。
苏云瑶看了眼白莲,见她脸上的颜色不比她的主子好哪里去,微微一笑道:“妹妹,我看白姑娘很是辛苦,晌午日头晒,还得费心盯着丫鬟干活,我们府里没那么多讲究,天热的时候,主子下人都要歇晌的。你怎不让白姑娘也歇一歇?下午再做也不迟。”
青枝青叶是苏云瑶拨来月华院的,此时还在院里顶着日头做活,宋婉柔脸色又是一变,亲盯着白莲去给她们赔了不是,返回正房后,重新亲手倒了盏茶,恭恭敬敬放到苏云瑶面前。
“大嫂,我已训过丫鬟了,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还请大嫂不要生气。”
苏云瑶点了点头,笑道:“只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我自然不会介意。”
宋家伯父伯母曾于裴秉安有恩,她可以帮他照顾宋婉柔一二,那些首饰绸缎,送与她也是该的。
可她来者不善,刚一进府,便使出了伎俩对付她,不像图财,也不像是为了谋事,而是明摆着看上了她这个裴府大奶奶的位置,想取而代之。
她要时常出府打理自己私下的生意,目前这个身份对她很重要,在她离开裴府之前,绝对不会拱手让人。
出了月华院,想起院里那对主仆的脸色,青杏翘起的嘴角没停下来过。
这下大奶奶敲打了她们一番,谅她们总该安分守己,消停一阵。
青枝青叶还在那院里伺候,以后也不会受什么磋磨。
临走前,她还偷偷跟她俩说了,让她们留意月华院的举动,但凡那位宋姑娘再说心口疼去请将军,便及时打发人去紫薇院知会一声。
日头西斜,余热不减,慢慢朝紫薇院走着时,苏云瑶忽然停下了脚步。
就在片刻之前,一个人影往假山后面一闪,藏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第6章
那人影鬼鬼祟祟藏了起来,指定有什么想瞒人的事。
苏云瑶朝青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做声,青杏会意地点点头,两人若无其事地边说话边往前走着,待走到拐角一丛茂密的绿竹旁时,两人便猫腰躲在竹子后面,等着藏起来的人现身。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外面有动静,一个丫鬟从假山后面探头探脑张望几番,见四周无人,便放心地走了出来。
待她提着食盒撒腿想朝别处跑去时,青杏喝道:“站住,过来!”
那丫鬟一愣,惊愕地转过头来,此时被抓了个正着,躲也无处躲,只好抱紧了手里的食盒,垂头走了过来。
见了苏云瑶,丫鬟低头请安,“大奶奶。”
她是老太太院里的粗使丫鬟,管着扫地端水的粗活,苏云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方才她藏起来,显然怕是她看见食盒里的东西。
食盒里能装什么?顶多是一点儿精贵些的吃食,难不成还怕她要走?
苏云瑶道:“打开食盒,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丫鬟犹豫地摸了几下盒盖,而后咬了咬唇,将盒盖慢慢揭开。
只见食盒里放着个足有半只脸盆那么大的青瓷碗,碗里满满当当堆放着淡红鳞皮的荔枝,个个鸡蛋般大小,因洁白的碎冰镇在瓷碗边缘,荔枝看上去大体还是新鲜的,不过边缘泛起了黑色的斑点。
苏云瑶无语片刻。
这种新鲜荔枝从南地送到京都,需得快马加鞭日夜不停地运输七日,就算是京都的达官贵人也难吃到,这是宫里赏下的,只是今年的份例少,裴秉安都孝敬给了祖母尝鲜。
“送到哪里去?”苏云瑶道。
丫鬟老老实实地说:“老太太让我送到二奶奶的瑞香院去。”
苏云瑶笑着点了点头,果然不出她所料,原是要送到弟媳崔如月的院子里去。
“不过是送些荔枝,见了我藏起来做什么?”
丫鬟嗫嚅着说:“是秋红姐姐告诉我,别让大奶奶看见。”
打发丫鬟离开,回紫薇院的路上,青杏忍不住生气:“我以为秋红是个好的,和她走得也近,没想到她竟是个坏心眼的,还防着大奶奶。”
她气得眉毛都皱成了一团,苏云瑶忍俊不禁,笑着提醒道:“你别好赖不分,冤枉了秋红。”
青杏想了想,忽地明白过来,想是老太太偏心,什么好东西都只往二奶奶院里送,秋红怕大奶奶知道了生气,才提前告诉小丫鬟避开些。
荔枝的事,苏云瑶毫不在意。
回到屋里,燃了一炉清味香,水灵灵的新鲜紫葡萄放在白玉盘里,她靠在美人榻上,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看账本。
刚吃完半碟香甜的葡萄,管花草的王妈妈来了,说是有事要来回。
苏云瑶让她坐了,王妈妈拧着眉头诉苦:“大奶奶,今日我去给小姐院里送那才开的头一茬菊花,那菊花都是我一朵一朵挑拣过的,足有拳头那么大,插在瓶子里,再好看不过了。小姐本是爱草爱花的,每次我送过去花她都喜欢,今天却把花都扔了,以后还不准我往海棠院送了。”
裴淑娴性子有些阴晴不定,自从贺探花成亲了以后,她的脾性更是古怪了,苏云瑶让王妈妈坐着吃葡萄,安慰道:“小姐兴许只是心情不好,与你无关,待过些日子,她又喜欢了,还会再让你送。”
王妈妈心头顿时松快了许多,她生怕小姐不满意她养的花,一气之下把她撵出裴府去。
自打大奶奶当家以来,仆妇的月银每个月按时发放,逢年过节还有赏赐,这么好的差事,她可不舍得丢了。
王妈妈笑道:“大奶奶说得对,小姐八成是心情不好,她没要我送的花,后来去夫人院里说了一声,带着丫鬟亲自去外面买花去了。”
苏云瑶心头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可知道她去哪里买花了?”
看大奶奶拧起眉头,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王妈妈凝神回想一番,道:“我看见小姐出门,有她的丫鬟跟着,坐的是府里的马车,去了哪里我却不知道,大奶奶,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王妈妈四十多岁,管着府里花草,经常在各院里穿梭送花,腿脚走得快,做事麻利,脑袋也灵活,一点就透。
苏云瑶沉思一会儿,对她道:“我另派你个差事,从今往后,你暗中盯着小姐的院子,她若是出了府,你就悄悄跟去,看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声张,回来一五一十告诉地我,切记行事小心些,不要被发现了。”
王妈妈当即拍拍胸脯答应下来。
转眼几日过去,裴秉安又出了一趟短差,直到该宿在紫薇院的日子也没回来。
他不来,苏云瑶暗觉庆幸,他少来一次,她就少受一回罪。
这日清晨,苏云瑶照常去婆母院子里请安。
罗氏晨起照镜子时发现两鬓生出些白发,嘴角一直耷拉着,丫鬟倒茶时不小心洒到桌面上,罗氏气不打一处来,狠狠骂了几句,还要罚丫鬟出去跪着。
苏云瑶瞧出婆母迁怒丫鬟的原因,忙笑着道:“前些日子我去药铺,听说有一种药,只要涂在白发上,很快就会让头发变黑,要不我差人去买回来,母亲试一试?”
罗氏半信半疑地掀起眼皮,道:“真有这种药?”
苏云瑶道:“那开药铺的大夫我认识,他医术高明,不会骗我的。”
罗氏一喜,忙道:“既是这样,你快打发人买去。”
罗氏心里高兴,免了那丫鬟的跪,苏云瑶替丫鬟解了围,正打算走时,锦绣院突然闯进来一个人。
院里廊檐底下的鸟架上养了只黄嘴鹦鹉,进屋前,裴宝绍先去逗了几下,才往正房里来。
他今年十六岁,一身宽袖海青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生得俊俏,眉眼不似裴秉安那样沉冷,是个翩翩郎君。
见了苏云瑶,裴宝绍笑嘻嘻地一拱手:“今天这么巧,遇见了大嫂。”
苏云瑶头疼地点了点头,转身便打算离开。
她与裴宝绍极少碰面,因他在国子监读书,有时住在
书院里,偶尔节假相见,三弟最常做的事,便是开口问她要银子买东西。
果不其然,还没等她走几步,裴宝绍已一溜烟追到她面前,道:“大嫂,我得买一匹千里马!你不知道,骑射的课程,我总是比不过别人,不是我骑术不好,都是因为我没有好马!我的好几个同窗都买了西域来的千里骏马,那马个头到我的肩膀那么高,甩开蹄子跑得比我的马快好几倍,要是我再不下手买一匹好马,骑射课程,我就得垫底了!”
听到儿子这样说,罗氏也马上吩咐儿媳:“课业要紧,你打发人去给你三弟买马!”
苏云瑶深吸口气,保持着表面的沉静端庄,尽力微微一笑。
西域的千里好马,得上千两银子起步,就算裴秉安的岁禄都交到她手上,也未必够给三弟买这样一匹马,更何况,他一分银子都没给她。
可当着婆母的面,她又不好直截了当的拒绝,便笑道:“母亲说的是,三弟的骑射课程要紧,不过,买马的事我不懂,这事还得问大爷,等他办差回来了,我替母亲与三弟问问他。”
话说完,她便像是怕被鬼撵上似的,急忙跨出了门槛。
刚出了门,裴宝绍又撩袍追了出去,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大嫂定要跟大哥说清楚,这可是我的头等大事,别耽误了!”
三弟要买马的事,让苏云瑶着实有些发愁。
这事她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等裴秉安办完差回来那一日,她只好去了他的院子。
到了静思院,裴秉安却不在,他去金吾卫处理军务,还没回来。
静思院院子虽大,却冷冷清清的,裴秉安喜欢安静,不习惯人近身侍奉,除了扫地浣衣的粗使丫鬟春桃和两个看守书房的护院,院里再无他人。
那护院面色冷肃尽职尽责地立在书房外面,不允许旁人轻易进入。
苏云瑶刚嫁进来时曾去过一回,给裴秉安泡了盏茶,他一句话没说,便让她离开了,自那之后,她也没再自讨没趣过。
去正房等了他一会儿,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点亮灯后,苏云瑶又等了会儿,等得很是无聊。
这屋子里只有些规整排列的桌椅,像肃然有序站岗的兵卫,默然显出一股冷肃的氛围,实在沉闷无趣。
她便从香盒里拣出一块梅花状的香饼,置于香炉上燃着。
到裴秉安平时该下值的时辰,大厨房送了晚食过来,一碗百合红枣粥,几碟清炒小菜,都是他爱吃的,苏云瑶尝了几口,没滋没味的,便放下了筷子。
裴秉安回府的时候,已到了半夜时分,外面黑漆漆一片,正房内却亮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