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榻上,听着外面的风雨声,苏云瑶没了睡意,便起身梳洗了一番。
紫薇院的丫鬟,除了青桔,她已找了个借口打发到别处去,免得离别时,丫鬟们眼泪汪汪,让她心里不忍。
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她也已收拾好了。
话本装到了书箱里,衣裳首饰放在柜子里,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装了大大小小几木箱,都整齐地摆放在正房里。
她在等着,裴秉安送来和离书。
她知道,他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既然约定好了和离,他便不会食言。
天色微亮时,院外忽然响起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松,唇畔露出了轻快的笑意。
没多久,裴秉安跨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到了正房,他却微微一愣。
屋里的情形,已全然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样。
书架上空空如也,香炉上不再有袅袅香雾飘散,桌案上也没有了各样蜜饯。
替代一切的,是许多陌生的箱子柜子。
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像忽然被烫到似的,极快地移开了去。
苏云瑶如往常般,抬手撩开次间的珠帘,脚步轻快地朝他走了过来。
“将军。”她微微笑了笑,“将军可抽出时间,写好和离书了?”
裴秉安沉默许久,从怀里掏出和离书。
和离书一共三份,他已签署了名字。
亲眼看到和离书,苏云瑶总算轻轻舒了口气。
她很快提笔签了名字,自己留了一份,另一
份交于裴秉安,至于剩下的一份,则麻烦他差人送到府衙备案留底。
“将军,既已和离,我也不便在这里久呆了,还请将军与府内众人说明情况,我就不一一同他们道别了。”
苏云瑶马上吩咐青桔去香料铺送信,让刘信亲自驾车过来。
等他来了,将这些行李都搬到马车上,她与青桔便会彻底离开这儿。
等待期间,她也没闲着,叫了几个小厮过来,把那些行李都搬到府门处等待。
大奶奶突然要出府,还搬家似地带走这些箱子,小厮们满头雾水,但顶着将军沉冷的眼神,也不敢多问,只闷不吭声地卖力搬着行李。
很快,紫薇院的正房,便空空荡荡了。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这个晦暗的时辰,各院里的主子丫鬟都还在睡梦中,苏云瑶撑着伞,走到了府门处。
“你可有落脚的地方?”沉默了一路,裴秉安突然开口。
苏云瑶笑着点了点头。
“多谢将军关心,我有住处。”
说话时,她频频向外面张望着,期待青桔与刘信尽快乘马车回来。
秋日的斜风细雨笼罩着整个大地,带来阵阵凉意。
看了一眼她有些单薄的衣裳,裴秉安下意识想解开外袍披在她身上,长指落在衣襟处,却忽然想起,他们已经和离了。
和离了,好聚好散,虽不是形同陌路,但此时,确实已不再是夫妻。
他怔了一瞬,长指悄然紧握成拳。
她留在京都,势单力薄,没有依靠,难以在此立足,他等着,她后悔认错,再次回到他身边。
“若有难处,随时可以回裴府找我。”他沉声开口,嗓音莫名有些沙哑。
苏云瑶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却也只是轻笑了笑,“多谢。”
默然深吸一口气,裴秉安道:“我看过账册,这几年,你往府里填补了不少银子,等我手头宽裕了,会如数还给你。”
苏云瑶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爵俸月俸用在了何处,她心里有数,他有他的难处,所以这三年,她偶尔抱怨过,却从没催他给过家用。
“将军记着便好,总计两千八百两,我住在城宝坊校尉胡同,还请将军尽快还给我。”
虽然知道他不会赖账,但既然已经和离了,她也不想与裴家再有过多牵扯。
裴秉安沉默片刻,道:“你可还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苏云瑶想了想,当家理事三年,裴府大事小情,要说可说之处,实在不少,但如今已有崔如月管家,这些事她说了反而多余。
况且,裴府的一切,已同她不再有任何干系。
“没有了。”她微笑着道。
裴秉安唇角抿直,亦没再发一言。
远处响起哒哒的马蹄声,一辆马车从细雨中平稳地行来。
还没到府门外,青桔便从车厢里探出脑袋,高兴地大喊:“小姐,我回来了,我们走吧!”
停稳马车,刘信率先从车上跳了下来。
府门处堆放的箱子,他三两下便都搬到了马车上,之后看都没看裴家的人一眼,低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地道:“小姐,上车吧。”
苏云瑶笑了笑,缓步向马车走去。
目送她走进府外的风雨中,却忘了拿伞,裴秉安提起青油伞,大步流星地追了过去。
“打伞。”他撑开伞,举过她的头顶。
苏云瑶脚步一顿,转眸看了他一眼。
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落在伞顶。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来到京都时,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雨中。
那时尚未成亲,他的人接她到了京都,两人素未谋面,对于祖上定下的这桩婚约,她并没有打算死守规矩地履行。
她到这里来,是想先瞧一瞧那个未婚夫是什么模样,若是合了心意,她便同他成亲,若是不合心意,她便退婚回老家去。
她撑伞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处,看到雨幕之中,他扬鞭策马奔来。
他淋着雨,却依然身板端正笔挺,眉眼肃然坚毅,气势轩昂而沉稳,不见一丝狼狈。
她扬起秀眉笑了笑,忽然觉得这桩婚约,还是履行得好。
思绪悄然回笼,苏云瑶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
也许那场大雨,是老天为了阻止她,无声给她的提醒,告诉她这个人会带给她诸多风雨,是她当时太傻,没有读懂而已。
眼前的雨还在下着。
可这把举到她头顶的伞,她早已经不需要了。
“多谢,将军留下吧。”她微笑着与他道别,转身登上了马车。
茫茫雨幕之中,马车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中,再也不见一丝痕迹。
裴秉安久久伫立在雨中。
苏氏在外面吃了苦头,迟早会回来找他的,他想。
可不知为何,斜雨似乎突然化做刀剑袭来。
铺天盖地锥心刺骨的疼痛逐渐在体内汹涌肆虐。
他俯身捂住胸腹,莫名尝到了肝胆俱裂的滋味。
第42章
云散雨霁,璀璨日光倾洒而下。
马车平稳地驶到校尉胡同,在苏宅外停了下来。
宅子大门半开,进了二门,抬眼看去,却见有几个人正弯腰低头忙忙碌碌地清扫着宅院。
苏云瑶讶异地抬起秀眉。
她刚从裴府离开,还没来得及着人打理这边的宅子,怎么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了?
刘信落后几步走了过来,看她有些吃惊,笑着搓了搓大手,道:“小姐,是徐公子吩咐人做的。”
话音刚落,徐长霖便从正房走了出来。
他慢悠悠地摇着把竹扇,走近了,先是打量了苏云瑶几眼,见她神色镇定,双眼也没有哭红的迹象,啪地将竹扇一阖,十分头疼地叹了口气。
“大小姐,和离这么大的事,你说做便做了?你好歹提前告诉我一声啊!”
那日回药堂后,思来想去,总觉得她情形有些不对劲,他万分放心不下,便悄悄去找了刘信,问清了事情的原委。
离是早就该离的,他早感觉她在裴家受了不少委屈!
只是她娘家亲戚离得远,这京都之中,只有他一个长辈亲朋,若是她提前告诉他了,别的不说,他至少要去裴家理论一番,让裴家人给她赔礼道歉!
别看那个姓裴的是什么金吾卫上将军,徐家是医药世家,祖父与父亲都是太医院院判,姑母生前贵为皇妃,徐家还没犯事之前,家中来往得都是天潢贵胄,他自小见过的高官不知凡几,京都是天子脚下,凭他再大的官,也得讲道理。
他这样说,苏云瑶不由笑出了声。
和离的事,她没有告诉他,就是担心他到裴家去据理力争,万一听他说的有道理,裴秉安可能会打消了与她和离的念头。
能够顺利与他和离,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笑着道:“已经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饿了。”
徐长霖早已把跟随他多年的厨娘与嬷嬷带了过来。
一声令下,厨房烧火做饭,她爱吃的清蒸鲈鱼,拌葵菜,桃花酥,红豆粥,不一会儿都端了上来。
烦恼早已抛诸脑后,有了一顿爱吃的饭菜,心情便更加美妙了。
苏云瑶夹了一大筷拌葵菜放在嘴里嚼着,两腮撑得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