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清清楚楚,裴府需要往来的亲朋都不住在那里,而她在京都并无亲戚好友,她去那个地方,是要做什么?
寂然无声中,苏云瑶突然轻轻呓语了几句。
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裴秉安撩袍在她身前蹲下,道:“醒醒。”
睡梦中的人蹙了蹙秀眉,似乎不愿意听到这道声音,下意识翻了个身。
等了她半柱香的时间,迟迟不见她有醒来的迹象。
深夜渐冷,若是在这美人榻上睡一晚,会着凉的。
裴秉安伸出长臂,小心翼翼抄起她的膝窝,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走得很稳,没有任何颠簸之感,将臂弯里的人轻轻放到床榻上时,睡梦中的人不曾发觉自己变换了位置。
给苏云瑶掖好被子,裴秉安却撩袍坐在榻沿旁,没有如以前那样马上离开。
他垂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恬静柔美的睡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送与他的泥兔,他放在了屋里最显眼的位置。
此生,只要她不想离,他便永远不弃。
第34章
秋高气爽的十月,午后,日头晴好。
从金吾卫兵营打马回到裴府时,瞥见府外有个卖泥人儿的小摊,裴秉安展眸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京都卖泥人儿的摊铺寻常可见,从未见过如苏氏送与他的泥兔那般与众不同的。
他翻身下马,阔步走进府中,一贯冷肃的脸庞神色未变,薄唇却扬起抹轻浅的弧度。
春桃一早扫完了静思院的地,这会儿正坐在院外的石凳上,与裴淑娴的丫鬟春燕说着话。
春燕也得了一只青桔送的泥兔,她很是喜欢,特意央大小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路过看见了春桃,便拿出来让她瞧了瞧。
春桃十分羡慕地盯着她的泥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忽地感觉一道沉冷锐利的视线自远处投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待看清是将军往这边来了,忙小声提醒春燕:“快藏起来。”
春燕不明所以,但看春桃的神色有些紧张,便赶忙用帕子包住泥兔,背手藏到了身后。
裴秉安大步行来。
后宅的丫鬟看见他,除了青桔,没有不敬畏害怕的,春桃春燕忙低头请了安。
他目不斜视地经过,似没有看到两人一般。
走到静思院的院门外,他的步子却突地一顿,蹙眉静默片刻后,转步向紫薇院的方向走去。
他目力一向敏锐,早在那丫鬟把泥兔藏起来之前,便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她为何也有一只泥兔?且那模样与苏氏送给他的颇为相似?
莫非只是巧合?
不管是不是巧合,今日他回府早,这个时辰,苏氏应当在歇晌,他想去看一看她。
加快步子到了紫薇院外,本该寂静无声的小院,进门却听见青桔在扯着嗓门欢快地哼唱着青州小曲儿。
她的声音甚是聒噪,裴秉安不由皱起了眉头。
“姑爷。”
看到他进来,青桔从石阶上跳下来,笑嘻嘻地给他请安。
裴秉安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石阶上。
石阶上面,一溜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十多只泥兔,个个都与他的泥兔十分相似。
裴秉安唇角不悦地抿成一条直线。
如果刚才那丫鬟的泥兔只是巧合,青桔这里的,定然是苏氏给她的无疑了。
苏氏送与他的东西,本该是独一无二的,单送给他一人就够了,为何还要送给她的丫鬟那么多?
看姑爷一直盯着那些泥兔,似乎是在欣赏的模样,青桔咧了咧嘴角,三两下跳上石阶,从角落处拿出那只她还没来得及摆出来的泥兔。
“姑爷,这里还有一只!这是小姐给我买的,我送了好些出去,送给春桃的那只,和我这个是一对!”
青桔兴高采烈地展示着手里的泥兔。
裴秉安垂眸,看到那泥兔的肚皮上写着“与子偕老”的字联。
他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沉默半晌,他冷声道:“收起来吧。”
青桔觉得姑爷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他刚才看上去还挺喜欢那些泥兔的,谁知转眼就不高兴了,说话声像掺了寒冰利刃,冷飕飕的怪瘆人,也不知这些晒太阳的小兔子怎么惹到他了。
青桔噘嘴抱着泥兔走了。
裴秉安负手
站在原地,眉峰如刀刻般紧锁,过了许久,才勉强抚平沉重不悦的心绪。
那泥兔,虽是个误会,并不是苏氏送与他的,也无妨。
只要她愿意继续做他的贤妻,不再有和离的念头,他仍会与她共伴一生,白首偕老。
他深吸口气,收敛周身冷凝如霜的气势,大步向正房走去。
走到房里,里面却静悄悄的,寂然无声。
苏云瑶不在房中。
次间的桌案上,放着厚厚一摞账册,是她昨晚在美人榻上睡着之前翻阅的,现在仍然放在那里。
裴秉安拧起剑眉。
那些账册,他昨晚未曾注意,以为是她平时打理家宅要过目的账目,现在想来,却觉得有些怪异。
就算她要查阅账本,也没必要将这么多都放在这里。
他信步往前走去。
随意抽出几本一目十行地翻阅过去。
账目之上,黑笔记录的是府中进项,朱笔记录的是每日支出,她当家理事以来三年的账本,全都无一遗漏地摆放在了这里。
重重抛下账册,胸腹却似突然插入一把利剑,一刹那搅动他的五脏六腑,从心底泛出密密实实的疼痛,细微的疼痛瞬间以雷霆之势放大千倍万倍,遽然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闭了闭眼眸定神。
再睁开时,深邃星眸却一改平时的黑白分明,泛红的血丝像蛛网,严严实实覆上他的眼眸,飞快蔓延到他的心间,一种异样的,难以忍受的酸涩,逐渐涌上喉头。
苏氏下定了决心,从没有改变过,是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还以为她改变了心意。
青杏从外间进来时,忽地看到将军从次间大步走了出来。
只是不知为何,将军脸色如覆寒霜,阴沉不已,那遽然看过来的眼神,冰冷且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他大步往前走着,却莫名踉跄了一步,大掌虚虚扶了一把身侧,才恢复了笔直挺拔的站姿。
将军这副模样,是青杏从未见过的。
他好像在生气,又似乎是发怒,可还让人莫名觉得有些伤心,那喜怒难辨的情绪,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将军,大奶奶出去了。”青杏小声道。
裴秉安薄唇紧抿,冷眸看向她。
“她出去做什么了?”
顶着将军冰冷的视线,青杏只觉头皮一紧,不由默默咬紧了唇。
大奶奶是香料铺子的东家,偶尔会出府去打理铺子生意,这事只有她与青桔知道,大奶奶没有特意瞒着将军,但也没主动告诉他,因为将军不喜府里的人在外面经手生意买卖。
她不能说,说了只怕将军正在气头上,一怒之下,会责罚大奶奶。
青杏摇了摇头,道:“奴婢不知道。”
裴秉安沉默良久。
她行踪诡秘,昨日去了城宝坊,今日不知又去了何处,也不知,她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瞒着他。
不管她去了哪里,现在,此刻,马上,他必须要见到她。
就算找遍整个京都,他也要找到她。
他默然深吸一口气,拂袖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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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瑶在回府的路上。
坐在马车里,姿态闲适地靠在车壁上,她却蹙起秀眉,一直在沉思。
制作苏荷香需要灵白那一味香草,而灵白草产自西域,从西域到京都足有千里之远,运送来此售卖的灵白草十分有限。
因买不到足够的灵白草,香铺按照香料方子制作出来的苏荷香只有那么多,顾客付的订金已经排到了明年,到时候能否按时交货还是个问题。
她需得想想该怎么尽快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以前,她虽是能够出府,但次数也不宜太多,更不能随意抛头露面,以免被人发现了她在外面的行踪。
好在她很快就要与裴秉安摊牌和离了。
届时她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什么儿媳、长孙媳,她会恢复自己原来的身份,她只是苏家的女儿,她想去哪里都自由自在,就算自己亲自动身去一趟西域,也不会有什么规矩束缚,即刻便可以去了。
马车辘辘而行,正往前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突然咯吱咯吱沉重地响了起来。
车夫猛地拉紧缰绳,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苏云瑶道。
“大奶奶,车轱辘坏了,您先下车,我换好车轮,咱们再走。”车夫道。
苏云瑶下了车,在路旁的八角亭中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