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何要这样做?
只是为了看他苦口难咽的模样,暗自发笑吗?
他沉默数息,垂眸看向她,沉甸甸的视线似有实质。
“为何要放莲心和龙眼壳?”
苏云瑶不动声色地扬起秀眉。
老太太偏心弟媳,又奚落苏家,她以前跟他抱怨过一次,他却道:“祖母关爱小辈,也感激苏家当年的恩情,是你想多了。”
他不信,她之后便懒得再跟他说了。
不过,每次她在老太太那里受了气,就给他送一碗苦汤,老太太让她不高兴,她就拿她的孙子出气。
这碗茶汤他喝了,看他苦口的模样,她心里的气也就顺了。
“莲子心和龙眼壳都有清热下火的作用。”她敛去唇畔暗笑,一本正经地说。
裴秉安默然无语,视线落在眼前的桌案上,桌上除了一碟甜腻的蜜饯,没有其他可口的东西。
他可以喝苦口的茶汤,也得吃些可口的压压苦味吧。
“可有龙眼?”他沉声道。
苏云瑶摇了摇头,她不爱吃,没买。
裴秉安悄然拧起了眉头。
他一向孝顺祖母,宫中赏赐之物,大都先送到桂香堂去,这次有几筐龙眼,本以为祖母会平分给各院尝鲜,谁料她这里竟一点儿都没有。
这些府里的琐事小事,以往他并不在意,而苏氏故作贤惠,记忆中,似乎未曾向他提及过。
又或许,她提过几次,他并没放在心上。
沉思片刻,他端起苦汤,仰首喝了个一干二净。
饶是知道她是故意这样的,只要她开心,他便不问理由,愿意咽下。
“喝完了,还有吗?”他看着她道。
苏云瑶唇角勾起,大度地笑了笑。
她也不是小气计较的人,罚他一碗就够了。
“夫君吃块蜜饯。”她推给他一碟子梅子蜜饯,酸酸甜甜的味道,是她平时爱吃的。
裴秉安犹豫片刻。
他平时不爱吃这些甜腻的零嘴。
但一块蜜饯入口,甜意沁入心底,味道竟然好极了。
吃完蜜饯,视线灼灼地盯着面前的人,裴秉安剑眉紧锁。
苦汤他已如她所愿喝下。
他却不知道,她打算和离的想法,是否改变了?
不偏不倚地说,府中长辈慈爱,同辈友善,小辈可爱,就连婉柔也是懂事知礼的,对她这个正妻没有半分不敬之处。
更重要得是,他堂堂八尺男儿,身板样貌皆属上乘,他属实不清楚,到底哪一点,不合她的心意?
第28章
婶子在裴府住着,一天到晚,苏云瑶与她都有说不完的话。
午饭时候,刘氏将青州带来的葵菜凉拌了,倒入几滴清油,佐些细盐白糖,给苏云瑶做下饭的小菜。
凉拌葵菜清爽又新鲜,苏云瑶夹了一筷细细嚼着,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堂弟不知去了哪里,这里只有她与婶子两个,两人没讲究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边吃着饭,一边说些家中琐事。
“婶子,那常家少爷可还到家里闹过事?”苏云瑶道。
当初家里飞来横祸,常家少爷仗着有权有势,非说苏家欠了他们一大笔债,曾要逼着苏家以人抵债,若不是苏云瑶想了个法子狠狠教训了他一顿,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刘氏笑道:“自打你教训了他那一次,这三年来,他每次经过咱们家门口的时候,都要绕着走,更别提敢来闹事了。”
苏云瑶点头笑了笑,家里安稳,她就放心了,只是,对于堂弟苏千山以后的前程,她有些发愁。
他今年十五岁了,身高已有七尺,身板结实,力气又大,看现在的长势,待成年后,只怕能赶上裴秉安那厮的个头。
只是他空长了个高个,却读不进书去,在书塾读了两年,被先生责骂了几回,说他不是读书的料子,便再也不肯去书院了。
他现在帮婶母在家里种地,一个人能顶六个干活的长工,可只耕耘那几十亩地也不是个法子,难有出头之日。
她已有了个打算,想让千山留在京都进学,以后谋个好前程,不过这事还得问过婶子的意见,方能定下来。
正说着话,想起来大半天没见儿子的影儿,怕他在裴府闯祸,刘氏道:“这个时辰了,也不知千山那小子回院子了没有,他贪玩,别在外头惹是生非。”
婶子说堂弟贪玩闯祸,苏云瑶却有些不认同。
堂弟老实憨厚,不是主动惹事的性子。
只是前两年到裴府来,每次与宝绍一起玩耍,会闹出些矛盾来,那些矛盾也不过都是些因争一块糕或玩一把弓箭吵嘴的小事,过后两人很快就会和好,她也不曾在意。
但是,她觉得这是小事,婆母却并不这样认为。
虽是同龄,千山却比宝绍高壮结实,每次她都觉得宝绍被欺负狠了,吃了大亏,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很是生气。
所以,听到堂弟也要来裴府看她,婆母才这样不高兴。
堂弟住在府中的客院,这两日与裴宝绍慢慢熟络起来,偶尔会与他一道出门去,为免两人再闹出矛盾来,惹得婆母不悦,苏云瑶思忖一会儿,搁下筷子,道:“婶子别担心,我让人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急匆匆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青杏快步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脸十分着急的模样。
她一向行事稳当,少有这种神色,苏云瑶忙道:“发生什么事了?”
青杏看了眼屋内,见刘氏也在,匆忙中没忘了弯腰行礼,道:“大奶奶,婶子,苏郎君与三少爷打起来了,拉都拉不开,你们快去看看吧。”
苏云瑶匆匆赶到客院的时候,堂弟与裴宝绍的厮打还没有停下来。
苏千山个子高,力气又大,两人打架,他此时占据上风,将裴宝绍反扭着两条胳膊按在了地上。
裴宝绍来回挣扎,怎么使劲也挣脱不得,白皙的脸登时涨得通
红,气得高声骂道:“乡下来的土蛮子,放开我!”
苏千山不吭声,松开一只手,猛地提拳朝他后背砸下去。
这一下力道又凶又猛,只听一声惨叫响起,裴宝绍抬起头,鲜血从额角喷溅出来。
这热乎乎的鲜血,像往身体里注了把力气,他撑着地面起身,转头一口咬住苏千山结实的手臂,两个人转瞬又扭打起来。
一旁的小厮丫鬟想上前拉架,两人异口同声地喝道:“滚开!谁也别过来!”
这里打架的事,早有丫鬟飞跑着去了锦绣院,还没等苏云瑶上前制止,罗氏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见到儿子额头流血的模样,罗氏惊得踉跄几步,险些绊倒在地,苏云瑶急忙扶着她的胳膊,道:“母亲先别着急,小心身体。”
罗氏抬手指着她,气急败坏地说:“我如何不着急!你还不快让你的好兄弟停下来!看看宝绍让他打成什么样子了,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刘氏早已吓得慌了神,此时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过去,斥责时声音都颤抖地变了调:“孽障,你给我住手!”
苏千山握紧拳头,横眉看了眼裴宝绍,揉了揉自己青肿的眼睛,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裴宝绍也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定睛一看,手心赫然多了一滩血迹,遂用力往脸上抹了几把,糊的满脸皆是鲜血,直挺挺往地上一躺,双手握拳捶打着地面,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我流血了,我头疼肚子疼全身都疼,我要死了,你等着偿命吧!”
儿子闯出这种大祸来,刘氏急得两眼一黑,闭眼朝地上栽去,苏云瑶眼疾手快搀住了她,道:“婶子,你别着急,宝绍没有大碍。”
听到侄女的话,刘氏悠悠转醒,只是抓着她的手,两眼紧盯着她,却着急地说不出话来。
看到裴宝绍闭眼躺在地上打滚嚎叫,罗氏放声哭了起来。
苏云瑶要去照顾婆母,可婶子还在眩晕之中,她一时顾得上这个,便顾不上那个,正忙乱的时候,沉稳的脚步声越过院门,裴秉安大步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院内的情形,径直走到了裴宝绍的身前。
视线掠过他的脸颊头顶,见并无要紧的伤势,他便撩袍在三弟身前蹲下,长指并拢在他胸腹要害处按了按。
裴宝绍神色如常,并没有吃痛的模样,裴秉安脸色顿时一冷,沉声命令道:“起来。”
裴宝绍睁开眼,看见大哥赫然出现在他面前,唬了一跳,忙不迭爬了起来,在他面前笔直地站好。
裴秉安斥道:“身体并无大碍,为何做此形状?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要像小儿一样撒泼耍赖不成?”
裴宝绍讪讪笑道:“大哥,我......我就是脸上出血了,害怕,这不才喊了两声......”
裴秉安拧眉,沉冷视线越过他,看向苏千山。
“为何打架?”
苏千山暗暗握紧拳头,脖子不服气地梗着:“他说话不算话!我们本说好了射箭比试,他要是赢了我,我就做他的书童,他要是输给我,就把他挂在墙上的那把刀送给我!他连输给我三次,却不认账......”
裴宝绍急忙打断他的话,道:“大哥,我那是跟他闹着玩的,谁想他当了真,打起架来还这么下狠手!”
裴秉安锐利的眼神看过去,裴宝绍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鹌鹑似地低下了头。
近日,国子监暗地里兴起一种新游戏,书生们会挑出书童来比试,谁的书童力气大功夫好,谁就拔得头筹,倍有面子。
他的书童个个瘦鸡似的没力气,指望不上,这两日和苏千山熟了,看出他手大脚大有一把子力气,本想让他做自己的书童,谁料他不服他,提出要比试箭术。
比试就比试吧,这小子连弓都没拉过,他本以为自己会稳赢的,没想到他每回都赢了他!
那刀是大哥当初在边境打仗时从敌将手里缴来的,吹毛断发尚在其次,意义实在非同小可,他宝贝似地挂在墙上观赏,用都不舍得用,打死他,他也不舍得给这小子!
裴秉安不容置疑地道:“言必信,行必果,既已说定,就该按照约定兑现。”
大哥的话,裴宝绍不敢不听,可这刀他实在不想给,他握紧了拳头,低声道:“我不会给他的,我做错了事,大哥罚我吧。”
裴秉安拧眉看他了片刻,三弟却没有悔改的迹象,便冷声道:“言而无信,该当府规处置,来人,拿鞭子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长子竟然真要拿鞭子抽宝绍,罗氏霎时气得脸色铁青。
老爷去得早,她辛苦拉扯宝绍淑娴长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长子竟然不把她放在眼里,一味偏心长媳的娘家人,她到底只是继母,比不上他亲娘!
可长子身居高位,以后宝绍淑娴还得多倚仗他,她这个继母说不得他,骂不得他,心里憋了一口气,实在胸闷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