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秉安沉沉看了她一眼,眸底满是郁色。
她不留他,他只得拂袖离座。
如往常般送他到房门外后,苏云瑶便掀帘回屋接着看话本去了。
走了几步,裴秉安负手立在院内,转眸望着正房的方向,视线沉闷,脸色冰冷。
他在这里,整个紫薇院都很安静,丫鬟们敛气屏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有青桔大声哼着小曲儿,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里舞着根手臂粗的木棍,耍的上下翻飞,不亦乐乎。
她欢快的小曲儿甚是刺耳。
裴秉安侧眸看了她一眼,冷淡地说:“何事这样高兴?”
青桔歪了歪头,满脸疑惑:“姑爷,你不知道吗?再过三天,小姐的婶子和堂弟就到京都啦!”
裴秉安拧起剑眉。
苏氏的娘家人要来看她,应当数日前就给她写过信了,可这些见面的日子,她一次都没对他说过。
就在方才,他们相对而坐,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她也根本没想到向他提起这件事。
他唇角逐渐黯然抿直,郁闷地深吸了口气。
在她眼里,他就像她的上司,她拿着府里的月银,尽职尽责地做好他吩咐的事,但也仅此而已。
她自己的私事,她的家事,她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他。
也许,自嫁到裴府的那一天开始,她便从来没把他当做夫君。
第26章
近日天气晴好,青桔也听从苏云瑶的叮嘱,在渡口等了三日。
她一大清早风风火火出了门,过了午时后,扛着一麻袋青州的土产走了几里路,脸不红气不喘,笑嘻嘻一脚踢开紫薇院的大门,带着苏云瑶的婶母刘氏和堂弟苏千山进了院子。
到了屋内,刘氏左右打量了一番,叹息着点了点头。
这将军府是高门贵地,侄女的院子看着不大,里头还算精致,只是与苏家风光的时候是不能比的。
回想苏家过往,刘氏眼眶微湿。
当年裴家老太爷参兵时,赏识提拔他的苏节度使,正是公爹,后来先帝建国,忌惮苏家兵权,公爹便解甲归田,做了个富贵闲人。
公爹去得早,到了儿子辈,秉承公爹遗训,丈夫与长兄皆没入朝为官,而是低调经商,谨慎行事。
外人不知情,实际上,苏家乃是青州首屈一指的富商。
她的丈夫,是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只是身体不好,他英年病逝后,她便拉扯着三个孩子,没再改嫁,幸得长兄长嫂庇护,日子过得十分安稳。
她记得,当年苏家与裴家祖上定下的婚约,长兄与长嫂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他们膝下只有瑶儿一个女孩,疼得如珠如宝,不舍得她远嫁京都,才故意淡了与裴家的来往,直至后来,双方几乎不再走动。
苏家真正开始落魄,是六年前的事。
天有不测风云,一次运送商货,长兄与长嫂出海后杳无音讯,随行运送伙计和货物的货船倾覆在了海水中。
长兄与长嫂再没回来,几十个伙计的性命和要交付的货物,哪一样都得用银子来赔,苏家自此几乎倾家荡产了。
想到这里,刘氏不由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
嫁到苏家后,她过的是富贵日子,养尊处优惯了,从没吃过一点儿苦头,长兄长嫂突然没了,她泪流满面了一个月,若非云瑶扶着她的肩,让她坚强振作起来,她都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再后来,云瑶长到了十六岁,裴家差人去了青州,接她来京都成婚。
苏家落魄,裴家是高门贵地,那姑爷又是个身居高位的高官,侄女能有这样的婚约,她高兴还来不及,只是离得太远了,不知她在这里过得到底怎么样,每年过了秋收,家里不忙了,她便带着儿子到这里探望。
不过来了两回,一次都没见到姑爷的面儿,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今家里虽大不如以前,只靠祖传的五十亩祭田度日,但之前的见识不减,侄女屋里的东西怎样,日子过得好不好,她略看一看,还是忖度得出来的。
刘氏在圈椅上端庄地坐了,她的儿子苏千山有些坐不住,皱着眉头道:“娘,我想出去看一看。”
刘氏斥了他一句,让他好生坐下,叮嘱道:“你老实些,别乱跑,更不能与旁人打架生事,咱们是你堂姐的娘家人,别给她丢脸。”
刘氏进府的时候,苏云瑶正在桂香堂为老太太侍奉汤药。
老太太昨日贪凉,吃了两口冰镇的圆子,肠胃生痛,大夫开了药,刚熬好喝下,她闭眼歪在榻上歇着,嘴里一个劲地问:“安儿怎还
没回府?”
老太太一生病,就需得长孙和长孙媳在旁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大夫说了,她只是一时的毛病,不妨事的,裴秉安还没下值,苏云瑶便道:“祖母,夫君过会儿就回府了,他一回府,就会来探望您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闭嘴不说话了。
看她老人家此时比先前的症状好了些,苏云瑶打算去外间喝口茶歇会,还没起身,秋红快步走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往院外走,道;“大奶奶,您娘家亲戚来了,在紫薇院等着呢,你快去。”
苏云瑶立刻便返回了紫薇院。
远远见了婶母和堂弟,她提着裙摆小跑过去,一下搂住了刘氏的肩膀,笑道:“婶子怎么才来,我想死你们了。”
刘氏喜极而泣,眼里的泪滚滚落了下来。
擦了擦眼泪,娘儿俩相对坐下,刘氏拉着侄女的手左看右看,笑道:“将军府养人,一年没见,个子更高了,人也更好看了。”
苏云瑶差点失笑,她都快二十了,要不是嫁给裴秉安那厮,而是寻了个温柔体贴的年轻郎君,说不定已生下孩子当娘了,婶子还夸她长高了。
只是一年没见堂弟苏千山,乍一见了,苏云瑶差点没认出来。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人高马大的,搓着手局促地坐在那里,一年没跟堂姐见面,一时有不好意思,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石金砖,道:“姐姐。”
刚与婶子说了几句话,青桔兴致冲冲地跑了进来,道:“小姐,婶子,姑爷来了!”
刘氏忙打住了话头,苏云瑶惊讶了几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转眼间,裴秉安已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下值回来,一身墨色官袍未换,气势不怒自威,神色难辨喜怒。
苏云瑶满眼疑惑地看着他走到近前。
不知他是来寻她有事,还是听说婶母来了,特来相见?
她定神想了想,后一种情况,属实不太可能。
成亲那一年,婶母和堂弟来京都探望她,那是娘家第一次来人,怎么也要见一回姑爷,她曾在他的静思院等了半天,他却没回来,而是差小厮青山告诉她,他要外出办差,没法回府见他们。
成亲第二年,婶母和堂弟再来,他倒是在府里,她抱着满心的希望去找他,娘家人千里迢迢来了,希望他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见一见面,可他只是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说:“公务繁忙,无暇相见,请他们自便吧。”
这一次,婶母和堂弟要来的事,她连提都懒得跟他再提。
“夫君有事?”因他贸然进来,她蹙起了秀眉。
裴秉安沉沉看了她一眼:“我来拜见婶母。”
刚回府,他听说苏氏的娘家来了人,还没去探望祖母,便先来见她的家人。
苏云瑶讶然盯着他。
她没听错吧?裴大将军竟百忙之中特意抽空来探望她的婶母?
不过,他来不来的,又有什么关系,平白打扰她与婶母叙话而已。
默然一会儿,她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既然来了,也不好此时让他走开,只是希望他不要多呆,浪费她与婶母堂弟相聚的时间。
裴秉安在屋内扫了一眼,见到一包蓝色头巾的妇人,穿着打扮与乡间村妇无异,想是苏家婶母无疑,便一拱手,不失礼节地问了好。
刘氏还是1回 见到侄女婿。
暗暗打量几眼,这侄女婿气势非凡,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和侄女站在一起,是十分般配的一对,只是神色太冷了些,让人望而生畏。
拂袖落座后,裴秉安淡声开口:“婶母家中一切可好?”
虽是亲戚,但裴家是高门贵地,侄女婿又身居高位,刘氏自知分寸,没敢坐着回话,站着道:“多谢将军挂念,一切都好。”
婶母是长辈,却如此拘谨见外,裴秉安眉头拧起,沉声道:“婶母请坐。”
刘氏不安地看向侄女,见苏云瑶冲她点了点头,便也不再那么害怕,坐在椅子上,恭敬得与他说话。
例行公事般拉了几句家常,裴秉安便沉默起来。
自苏氏嫁与他后,他没有见过她的娘家人,更没有陪她回过娘家。
至于她家中的情形,他也从未过问过,此时要谈及家中事务,才发现没什么可说的。
熟络了几分,刘氏看这侄女婿,虽是个高官,却并不像老太太那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拘谨害怕便少了几分。
这回到京都来探望侄女,只带了些田里种的瓜果蔬菜,家里还有一亩鱼塘,养了许多鲈鱼,山高路远的,没法带过来,刘氏笑道:“将军以后若是得闲,和瑶儿一起到青州来,家里养着鲈鱼,清蒸最好吃了,瑶儿喜欢吃,将军也陪她尝一尝。”
裴秉安略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落在苏云瑶身上,眸底闪过一抹黯淡之色。
他与她成婚三年,与她呆在一起的时候不多,只偶尔见她喜欢吃些甜腻的零嘴,还从没发现,她喜欢吃清蒸鲈鱼。
不知他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亲自陪她去青州娘家,吃一次她喜欢的清蒸鲈鱼。
“婶母远道而来,可在府里多住些时日,你有时间便陪婶母和堂弟在京中转一转,领略些京都风光,不要只呆在府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沉声叮嘱道。
这事不必他提醒,苏云瑶拧眉看了眼香漏,耐着性子点了点头。
他来了足有一刻钟,呆得已经够久了,他在这里碍事,她与婶母都没法聊天了。
她突然想到,老太太还生着病呢,还得他这个孝顺的长孙前去侍奉,便微微笑了笑,提醒道:“夫君......”
话未说完,宋婉柔的丫鬟白莲突然来了紫薇院。
“将军,姨娘咳嗽得厉害,请您去看一看吧。”她站在门槛外,神色着急地道。
苏云瑶悄然舒了口气,老太太病了,宋婉柔也病了,这下他不走也得走了。
“夫君,你快去看看吧,别让妹妹等急了。”她忙起身催他走。
裴秉安脸色沉冷,一言未发。
他看到,迫不及待地请他离开时,她明显松了口气,唇角的笑意险些掩饰不住,眼尾都高兴地弯了起来。
此刻,他只觉胸口似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三年间同床共枕数次,她就这么不念夫妻情分,只想暗暗拒他于千里之外,连片刻都不愿意让他呆在她的身边吗?
他沉默一会儿,冷冷拂袖起身,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