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是青州来的信!”
青州来的信笺,是婶母刘氏写的,信中提到,要带着堂弟苏千山来将军府探望她。
他们十日前登船,算算日子,再过几天应该就要到了。
反复读了几遍信,苏云瑶越看心里越高兴。
晚间有了些凉意,用饭时,她让大厨房做了个暖锅,就在正房里摆了,与她院里的几个丫鬟围桌而坐,涮着鲜肉菜蔬,就着清甜的果酿,边吃饭边聊天。
正吃得尽兴时,院外突然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裴秉安负手跨过门槛,阔步走了进来。
几个丫鬟目瞪口呆地愣住,慌乱的面面相觑片刻后,齐刷刷搁下手里的筷子站了起来,低头等着将军训斥。
裴府主仆有别,丫鬟小厮是不能与主子同桌用饭的。
她们倒是经常不守规矩,偷偷关起门来和大奶奶一起用饭,这下让将军撞了个正着,每个人心里都像装了个吊桶七上八下,顶着将军沉冷如刃的视线,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
只有青桔昂首挺胸地站着,不受他的管辖。
他这会儿忽然过来,苏云瑶也十分意外。
昨晚他来了一趟,说是没事便走了,谁成想他今天又会亲自过来。
记得成亲那年,她第一次与丫鬟围炉而坐热热闹闹吃暖锅时,也曾被他碰了个正着。
“你行使管家之职,与带兵打仗的将领并无本质不同,对于底下的人,应当主仆有别,规矩严明,否则如何立威,如何管束下人?”他曾冷肃严厉地告诫。
那次晚饭以她的丫鬟被斥责一顿而告终。
再之后,她与丫鬟聚在一起玩闹时,便小心地避开他了。
但这次,她的丫鬟,她得护着,若是他想要责罚,她少不了要跟他理论一番了。
苏云瑶微微一笑,说:“夫君,是我吩咐丫头和我一起用饭的,主子的命令,她们不敢不听,请夫君不要责怪她们。”
裴秉安扫了一眼案上的暖锅,脸色不辨喜怒。
沉默片刻,他温声道:“既已呈上了饭菜,不宜浪费,你与她们一道用完吧。”
苏云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他非但没有冷脸斥责,还变得这样平易亲和了?
不过,他虽是让丫鬟们在此用饭,但惧于他那不怒自威的模样,谁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吃暖锅?
苏云瑶吩咐几句,让丫鬟们把暖锅和菜蔬移到厢房去,让她们自去吃饭。
“夫君用过饭了吗?”苏云瑶道。
裴秉安略一颔首,道:“用过了。”
苏云瑶点点头:“那夫君找我有事?”
不然,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
裴秉安沉默着摩挲了下长指,没有作声。
他来这里,没有事情吩咐她。
她为何想要攒够银子便与他和离,他至今尚不清楚其中原因。
吴副将的娘子与他闹和离,他便要天天回去陪她,他多来几次她的院子,想来亦有帮助。
看他没有开口,似有重重心事的模样,打量了一会儿他的神色,苏云瑶猜测着说:“夫君,可是与婉柔妹妹有关系?”
裴秉安唇角抿直,乌黑深沉的眼眸看过来,眸底闪过一抹郁色。
看来是猜中了,苏云瑶微微一笑,给他倒了盏茶,请他坐下。
“夫君与婉柔妹妹闹了别扭?要不我去说和说和?”她甚是体贴地说。
裴秉安沉沉看了她一眼。
成亲三年来,第一次,他觉得她这副贤惠模样让他烦闷。
胸口似堵了一团郁气,让他难以喘息,片刻后,他冷淡地说:“并非。”
苏云瑶猜不出他到底因何事而郁闷。
不是府里的家事,那便是他公务上的事。
只是公务上的事,他鲜少对她提及,饶是再贤惠温婉,善解人意,她没有千里眼顺风耳,看不到他每天在外面做了什么,也难以猜度出他郁闷的症结所在。
天色渐暗了,她等会用碗养颜粥,敷些花露养养肌肤,就该上榻歇息了。
可他不开口说走,她也不好直接往外撵人。
过了半晌,实在等不下去了,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他那一盏茶都快要喝完了,也没什么话可说,实在尴尬无聊。
苏云瑶干巴巴笑了声,道:“夫君,不知婉柔妹妹今天身子怎么样了,夫君下值回来早,该多去妹妹院子看看,有夫君的关心,妹妹的病症也能好得快些。”
裴秉安无声深吸口气,剑眉不悦地拧成一团。
若在以往,他会以为贤妻大度体贴,处处为婉柔着想,可此刻,他总算知道,她只是想打发他早些离开,不让他留在她的院子里。
思忖几息,他霍然起身,视线在房内逡巡片刻,落在次间的书架上。
她平时爱看书,可那书架上既没有圣人的四书五经,也没有行兵打仗的兵法奇阵,却是摆了许多话本、游记、奇谈、秘闻之类的不正经的杂书。
这些杂书,他平时不屑于多看一眼,可此时,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找了个话题。
“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苏云瑶指了指架上的话本,最上头那一本,是她最喜欢看的,讲的是一个深宫长大的公主,结识了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富家子之后,离开皇宫,与他一起策马游历世间的故事。
故事曲折起伏,很是有趣,一直是她的最爱。
裴秉安默默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她喜欢的这些书目,实在浅薄无知,没有益处。
“以后可多读些女则,女诫。”他建议道。
苏云瑶:“......”
“好吧。”她敷衍地点点头。
不过,想到生辰日那天,她用心画的那幅画,以及画上的那首诗,裴秉安脸上的冷色有所和缓,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她有和离的计划,可在诗作之中,却写到想要与他白首偕老。
也许,内心深处,她仍然想要与他携手共度一生。
“你送我的秋月图,我看过了,”他淡声开口,“秉烛望月夜难眠,安弦只忆情深时,这两句,还将我的名字写进了诗头,可谓心思精巧,我很喜欢,多谢。”
苏云瑶愕然。
画是她画的不假,可哪里来的诗?她根本没写什么藏头诗!
转念一想,她很快明白了,一定是裴淑娴帮她题上的。
这个功劳,她不敢冒领,于是笑着道:“夫君,是淑娴写的,我还没看到呢,夫君要谢,不能光谢我,还得多谢妹妹。”
仿佛不经意间一阵冷雪冻霜吹了进来,裴秉安垂眸看着她,乌黑深沉的眼眸情绪难辨,身形如石像般僵在原地。
苏云瑶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时候不早了,也该落锁睡下了,他要说的话,也差不多该说完了,就算有些不恭敬,她也得请他离开了。
“天色不早了,夫君回去吧。”
裴秉安默然无语。
今日不是他宿在紫薇院的日子,他在这里无故逗留这么久,已属例外。
他亲口定下的规矩,自己更该恪守执行。
他没有强留在她院里的道理。
院门吱呀一声,沉重缓慢的脚步跨过门槛。
沉沉夜色中,他负手站在门外,遥望着院中的温暖亮光,眸中郁色如波涛般翻涌起伏不休。
第25章
未到五更时分,静思院已亮起了灯。
今日有朝会,青山早已经备好了马。
原以为主子会和平常一样,早早策马去往宫中议事,谁料却听他吩咐道:“先在府门外等我,两刻钟后再走。”
青山深感意外。
当今圣上夙兴夜寐,十分勤勉,早朝之前,还常召近臣去承明殿议事。
是以早朝虽在卯时正,主子五更
时分便会去往宫中,这一习惯从未改过。
若是两刻钟后再走,那就来不及应召了。
但既然主子这样吩咐了,青山的疑问憋在心里,赶紧去了门外备马等待。
晨光熹微,东方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还未到朝阳初升的时候,府里的一众管事们,已经按时去了锦绣院南边的花厅应卯回事。
每日清晨,苏云瑶常在这里理事,各位管事有事报事,无事的话,便早早散了,让各人忙各人的去。
今天账房有一件要事。
到了月半,该给府里的人发月银了,账房呈来了府里各位主子与下人的月银数目,旁人的按照旧例发放便可,只有宋姨娘的月银数目需要重新核定。
苏云瑶想了想,之前宋婉柔刚进府时,裴秉安要她把她当妹妹看待,所以,给她发放的月银与淑娴的一样,每月十两银子用于日常花销,另补贴二两的头油脂粉钱。
现在她成了姨娘,这月银该发多少,她尚不清楚府里的旧例。
若是发多了,怕会坏了规矩,若是发少了,又怕落个正妻苛待妾室的名头,所以,还得向裴秉安请示了,方能定下。
这边刚让账房的管事退下,苏云瑶抬眸,看到裴秉安竟朝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墨色官袍,沉冷神色一如往常,黑色官靴踩在青石地上,脚步沉稳威严。
她不可思议地抬起秀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