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臻和的手倏然攥紧。
“放心,我既着手负责此事,便会想法子转圜,不必担心。”晏仲蘅凝着她的侧脸道。
“夜深了,休息罢。”
惊蛰胆战心惊的觑着自家姑爷,她向来知道自家姑爷深沉内敛,行事根本看不透,却从未觉得今日是这般的让人心惊胆战。
似乎每一句话都有别的意思。
夜半,二人背对而睡,中间的距离云树遥隔,宁臻和冷冷的想,这样的日子,他总是没有心思与她做那事罢。
宁臻和心身俱疲,越疲累越睡的快,不经意间翻了个身,越过了“楚河汉界”,恬静的睡颜面朝神色清明的晏仲蘅。
他无一丝睡意,双眸深深凝视着他的妻子,满脑子都是今夜的和离书,再忆及连日的变化、昨日与薛吟的调笑话语。
她究竟是真的怕牵连自己,还是早有愁谋,亦或是只想闹一场。
这话他今夜是想问的,但是不知怎的还是吞了回去,看着她睡的这般香,晏仲蘅心头涌起一股怒气,横冲直撞,叫他惊讶。
他自诩并非肚量狭窄之人,竟也有心绪不稳的一日。
翌日,宁臻和醒时入目是豆青色的寝衣和轮廓分明的脸,正侧着身子阖眼入睡,二人脸颊的距离只有微末,她眼中倏然闪过厌恶,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怎的,晏仲蘅也睁开了眼,眸中清明,无一丝睡意,他未曾错过她眼中的神情。
宁臻和没想到他不去上朝,竟睡到现在,她很快收敛好神情,冷淡的背过了身,她已提了和离,并不想再虚以委蛇,若他愿意,她总能相敬如冰的耗到他愿和离。
晏仲蘅微微错愕,但很快就平静起身,他们有五年的感情,妻子只是一时与他闹了别扭,待别扭过去了,自然会消除隔阂。
“挑个日子,把江月柳纳进来罢,那样身份的姑娘,做妾到底不合适,不如做平妻好了。”
宁臻和端详着自己的脸,寻了根玉簪别在头上,云淡风轻道。
他想生子,找别人生去。
从州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给晏仲蘅整理衣裳,今儿个他休沐,但因着安国公的案子,还是要去衙署。
晏仲蘅心头陡然升起一股不悦,他看不得她这般与自己置气。
“不纳,不娶,我说了,我们尽快要个孩子。”他淡淡道,说完,则离开了寝居。
待他走了,惊蛰便抚着她的肩头跪地:“姑娘,我们不走了吗?”
周妈妈劝慰:“姑爷明显心里头是有您的,不想叫您走,姑娘,您也得顾惜大公子的命啊,昨儿个姑爷的意思还不明显吗?您若是走了,姑爷便不会管大公子的命了。”
宁臻和神色诧异,微微有些不满,原不是说好了纳妾,怎么现在又不纳了。
而且也没想到他居然寄托于自己,忍不住无语,成婚那会儿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现在想了,凭什么自己就得听他的话。
安国公的事传到了崔氏及崔老太太他们的耳朵里,崔氏啐了口,只恨不得马上把宁氏赶出家门,好给江氏腾位子,便遣人去清月居唤人过来。
结果妙菊一脸忿忿的回来:“夫人,少夫人说身子不适,来不了。”
“我看她是没脸见人罢。”崔氏不悦道。
大理寺内
晏仲蘅翻开卷宗,昨夜大理寺连夜审问,安国公果然有把全数罪责都推到宁长顾的身上的意思。
他坚称是赠予并非只是挂名,甚至还有官府的产权变更登记,但上面只有安国公的手印摁压,缺失了宁长顾的摁压。
虽说不会给安国公彻底翻盘,但却算一份证据,证明他是有赠予的意思,而且侧面证明了宁长顾收了田地,却没有按照手续办事,有逃税的可能。
“田庄的那些农户呢?”晏仲蘅抬头问。
大理寺丞道:“去时已经跑光了,应该跑不远,都是些平头老百姓,已经派人去抓了,之前田庄上为首的管事叫刘户,会不会已经被安正寒处理了。”
“不一定,去查他有没有销户,然后再从身楔入手,再去派人找刘户。”
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府,从州道:“爷,夫人叫您过去,说有要事商议。”
崔氏在屋内来回踱步,晏仲蘅进了门后她便登时上前:“安国公那事牵连到了宁家,你赶紧一纸和离书叫她走罢,不然牵连了晏家我可无颜见你父亲。”
晏仲蘅冷下了脸色:“若母亲想说的是这个,那儿便先走了。”
“站住,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宁氏是儿的妻,儿不会和离,母亲还是死了这条心。”晏仲蘅抬步就要走,崔氏不可置信。
“那宁氏有什么好?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她?”崔氏犹疑问。
“并无这个意思,母亲多想了。”他眉头深深拧了起来,原来,母亲便是这么看待他们的么。
自己真的表现的对她很不喜?
他只知道宁氏是自己的妻子,为夫妻者,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男主外女主内,天下夫妇不外乎如此。
他又不是毛头小子,为何要时时把喜欢挂在嘴边。
最后二人闹得不欢而散,家中无男子,崔氏不敢跟自己儿子对着干,纵使平日撒泼打滚,但在大事上晏仲蘅说一不二她也不敢说什么。
晏仲蘅快步走向清月居,眉眼本能松散,但脑子中却闪过今晨那厌恶的神色,他脚步放缓了些。
宁臻和一日未出屋门,躺的骨头都散了,正无聊靠着床榻翻看薛吟给她的话本子,随着惊蛰一声通报,她赶紧把话本子塞在床铺下面。
晏仲蘅进了屋,便见她在那儿翻看账册,低垂着头一语不发。
她不说话,他自也不好觍着脸上去,何况他还没这爱好,便坐在书案后随意拿了本
书看。
周妈妈扫视二人,提醒:“姑爷还没用饭吧。”
晏仲蘅淡淡嗯了一声,宁臻和则没有反应,继续翻看账册,她发现自己的商铺不少都是很日常的铺子,并没有时下大热的东西,故而流水一般。
若是挑一间加以改造,增加些流水,她亦更有选择权,谁会嫌钱少,她得有多多的钱,多到日后离开晏府能活的更好。
她全身心的投入沉思,敷衍道:“那便传饭罢。”
晏仲蘅侧首看她,虽不满她忽视自己,但二人还在冷战期,她心里头的气怕是没消,晏仲蘅自然也未想过苛责。
晚饭只他一人坐在桌前,宁臻和压根没等他,早便食用了,他吃饭,她则背对着他整理箱笼。
二人氛围凝滞,晏仲蘅主动开口:“明日赵青玄他们办了一场马球会,你随我同去。”
“嗯。”宁臻和没心思和他虚以委蛇,维持表面夫妻,淡淡笑了笑,敷衍含糊的摁了摁,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到时候她说头疼去不了,他也没办法。
夜晚,二人躺在床上,照旧是云树遥隔,宁臻和白日睡多了,现下反而有些睡不着,她翻转着身子,身后悄无声息贴上来一道身躯。
灼热的呼吸扫在她耳边,宁臻和不适的挪了挪身子,抗拒意味明显。
只是那大掌却游走在她腰间,撩拨的她身躯轻颤,浑身发软,眼尾忍不住沁出一点湿意。
“上次的,再使一使。”身后沉哑的嗓音宛如层层叠叠的麻绳,铺天盖地的捆束着她。
宁臻和始终冷淡,她有股倔劲儿也是晏仲蘅才发觉的,宁愿咬紧了牙关也不愿出声或者迎合。
可惜,他的底色也并不良善。
他冷眼凝视着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动作却越来越狠,宁臻和长发铺开,像盛放的海棠,二人半潮的发丝交缠,晏仲蘅蓦地想到,她的这般模样,傅泽也会看到吗?
脑中又回忆起“我当初怎么没嫁给傅将军这般的男子”,神情冷了几分。
宁臻和觉着自己快死了,折腾了半夜,那男人抽风似的起身离开了屋子。
她累的连起身喝水换衣的力气都没了,裹着被子自己睡了去。
晏仲蘅并未离开,实则他是出去透了透气,让躁气降了些,待回屋后见她已经毫无负担的睡了过去,还把被子全裹到了她身上,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气的直接离开了屋子,又回了青竹堂睡。
丞相府办的马球会宁臻和本就没打算去,昨夜又累,径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谁知晏仲蘅还特意来屋内唤她。
“若你不去,我不介意现在便与你敦伦。”晏仲蘅居高临下淡淡恐吓,宁臻和倏然睁眼,怒目而视。
晏仲蘅竟觉得她这般喜怒形于色的样子颇为……活色生香。
宁臻和怕他又冲动,不情不愿的起了身,同他去了马球会。
“马球会上有不少勋贵宗妇,若你不去,他们背后讥笑你,你不是不喜这般?”
宁臻和闻言轻轻嗤笑:“再不喜也被讥笑多年习惯了。”
晏仲蘅默了默,很不习惯她这般与自己针尖对麦芒,明明二人五年都很好。
马场坐落在京城内丞相府别院的一处马场,此地别有洞天,前面是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往后穿过层层月洞门,便是一处开阔的马场,两边安置了勋贵宗妇的席面。
丞相的面子大,一眼望去,高朋满座,赵青玄和胡青正站在门口闲聊,身侧还站着位高大的青年,窄袖长衫,英气逼人,明明是武将,气质却颇为温和,笑起来眉眼弯弯。
傅泽率先看向来人:“晏大人,宁夫人。”
宁臻和淡淡笑了笑,微微福了福身子向他们问好,没有察觉间,她的腰身陡然传来一阵温热。
她神色僵硬,眉心微不可查蹙了蹙,侧首看向身侧的男人,眸中满是疑惑。
晏仲蘅自然把手放上她的腰身,自然地揽了揽:“我们先去坐了。”
赵青玄:“好,席面在那儿。”他招呼人把他们带了过去。
待离的远了些后,宁臻和退开两步,和他隔开距离,晏仲蘅的手掌落空。
他瞥了眼妻子,没再强求。
如今是初春,马场一片盎然绿意,宁臻和一袭碧山色褙子乳白抹胸并百迭裙,单螺髻上簪着一只步摇,白润的脸颊上艳丽惊人,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
周遭的视线纷纷落在了她身上,无一不含惊艳,晏仲蘅自然也注意到了,妻子美自然为他长脸,只是间隙也会伴随着令人不快的目光。
薛吟含笑:“仲雪,臻和,你们也去换衣服罢,等会儿须得酣战一场。”
二人去换了衣裳,劲瘦的茜红马球服勾勒出细窄的腰身,牵着一匹枣红的马,她伸手摸了摸,闺中时母亲教过她马球,但却并未允许她时常打,她虽不精通,但两个弟弟却总是输给她。
“你马球不精,先在席上待着,誉王夫妇好战,我与薛吟先战,过后再去同赵青玄他们耍玩。”
本朝民风开放,男女能随意搭档,赵青玄虽说也擅马球,但誉王妃到底是女子,两男风头太胜,若是胜了,也有有胜之不武的嫌疑。
宁臻和诧异看他,但是也没解释,她并不想和晏仲蘅同去,索性回了席上吃茶观赛。
席面毗邻赵青玄,他正四处张望,冷不丁瞧见了她:“唉,嫂子,巧了,我们这儿正缺个人,下一场打吗?”
宁臻和朝后看,猝不及防撞上了傅泽温和的眼神。
“……好。”
赵青玄不知她会不会打马球,本是没抱什么期望一问,没想到宁臻和应了下来。
这边儿也是两男两女,赵青玄和他的亲妹赵青如,再然后就是傅泽和她。
赵青如还未及笄,亲亲热热的朝她喊:“臻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