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水慢慢流出来,屋中弥漫着辛辣酒香,她也从墙角滑下,抱着自己睡过去。
苏彦如同一具雕塑,一动不动坐在那处。
直到酒香弥散,日光亮起,他因恍眼打了个颤,人有些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转来内室,不知道在这卧榻畔坐了几时,也不知这半宿脑中混沌在想些什么,只眼神聚焦,看见自己发白发僵的五指攥着一条锦被。
如此神思慢慢清明起来。
是皎、她来了。
苏彦的五指曲了曲,想起自己进来是要给她拿床被子的。
这样冷的的天,她睡在地上,他碰不到她。
他抓过被子匆忙往外走去,只是整个人晃了晃,无力和镣铐声提醒他更多的事,他抓被的手,手背青筋顿出。
将被子狠狠砸在地上。
半晌,又重新捡起,转来外头。
然,地上除了一盏被踢翻的烛台,什么也没有。
若非送膳的侍者说,陛下天未亮就走了,他大概以为,昨夜只是他的一场梦。
梦中他口不择言,和她说,“别叫我师父。”
后来很多年,她便当真再未叫过。
*
转眼又三月过去。
已是景泰六年的三月末,夷安长公府大摆宴席,上月她诞下一子,这日正是满月宴。
女帝出禁中,亲来道贺。
酒过三巡,江见月去后院看望夷安。
夷安瞧她有模有样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挥手谴退了诸人,拉她在卧榻坐下,低声道,“你这些日子去了吗?”
江见月逗着孩子,摇头。
自正月初一平旦至今,又百日过去,她一次也没去过抱素楼。
“你到底怎么想的?总不至于关他一辈子吧!”这事也就夷安敢提,“再不济,国中总需要丞相。”
“那不见得,眼下他都失踪十个月了,不也好端端的吗?天又没塌。”
夷安叹气,“那是因为百官觉得人早晚能寻回来,或是眼下尚无大事发生,陛……皎皎,你听话,差不多就得了。或者你去走动走动,僵着也不是办法,他左右是走不出来的。你去打一顿,骂一顿,或者……怎样都行!”
夷安顿了顿,“苏相的确不对,但是毕竟你关他这般久了,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江见月放下孩子,默了片刻,“他问了苏瑜,问了温氏子弟,问他们好不好。但他没有我好不好。”
她低下头,许久又道,“他让我以后别喊他师父了。”
“他教我礼仪仁智信,但根本就是他自己先背信弃义的。”少女站起身,擦干眼泪,“阿姊不用操心朕,朕有分寸的。”
少女的分寸很快就兑现了。
四月初的一天,烟笼杨柳,桃花烂漫,她第二回 踏入抱素楼。
她用的是思念丞相,故地重游的理由,遂銮驾而来,自有声势。
这会正是午后时分,苏彦在阅一卷书,纵是銮驾歇在前头讲经楼,他还是听到了声音。
他一贯擅长自省。
正月初一自江见月走后,他让侍者捡来烛台。百日里,想了许多,多少是伤到她了。
是他负她在前,她关自己在后,且算扯平了。
这些日子,她虽然没有解开他镣铐,但也没再让人喂他软骨散。细想,已经有两个月不曾用过了。
他握了握拳,基本已经恢复了力道。
小姑娘,终究不是那般真正行强取、作折辱事的人。
他的话太重了。
苏彦告诉自己,与她好好道歉。
她从来都识理听话。
且还关系到那样多的人前途和性命,还有当下朝局、来日朝政,一国丞相失踪,时间一久,说不定钟离筠又要卷土重来。
不知是他盼她来的心急切,还是三月春光潋滟,小半时辰后,少女踏入这处,看着竟比往日要明艳许多。
苏彦瞧她比除夕那晚还要丰盈些,气色也好了很多。原以为,那晚一夜睡在地上,又要累她染恙。
如今,甚好。
而那一夜,在她眼中,似从未发生过。
她甚至还带来一盅膳食,桂圆红枣乌鸡汤。
她盛了碗鸡汤给他,放到他面前。见他一时未用,便端过去,自己饮了两口,“朕没放软骨散。”
苏彦摇首,“臣没有这个意思。”他接过将汤都饮了,又把剩下的盛出饮下。
江见月同他隔案而坐,笑了笑,和他说,夷安生下一个孩子,玉雪可爱。她让嬷嬷教她怎样抱孩子,她抱得很好,夷安也夸她抱得有模有样。
苏彦道,“这是大喜。”想了想又道,“陛下聪慧,从来学什么都一点即通。”
江见月看着他,“劳苏相还记得朕学课业的能力。”
苏彦闻言,心头抽了抽,尤觉痛意蔓延,然被一阵涌起的热流盖去。
他伸手饮了盏茶。
江见月笑了笑,“朕还学了些旁的,近来看了些养生的书籍,前头给苏相用药,若有伤您身子的地方,还望担待。”
苏彦闻这话,心中羞愧。自己还未同她道歉,竟是她先开了口。一瞬间,面红耳赤,周身燥热。
“还有苏相往昔的教导,朕了悟出些头绪,是有道理的。”
苏彦呼吸急促了些,眼神也有些迷离,神思还在想这么久以来,竟是她在反省之,自己却对她说那般重的话。
他羞愧难当,身子愈发滚烫,缓了缓道,“陛下、悟出了什么。”
江见月也有些热,起身转他身前,“苏相说的对,像在你我这样位置的人,情爱实在太奢侈了。要来作什!没有也无妨。”
花颜玉貌芙蓉色,鸡舌香弥散缭绕,苏彦晃了晃头,无法抑制地靠近。
“只是朕稍微多想了些。”少女的神思还是清明的,“朕这个位置,不要情爱,但得要个子嗣。”
她凑过身,在他神思挣扎中,将一个吻落在他眉梢。
“你——”明明是唇瓣湿润的触感,却又是一点滚烫芯子被炸开,如火舌般从身体的某处窜起。苏彦在混沌中挤出一分清明,扫过空碗白盅,只觉浑身血液沸腾,数月里已经平复、自我消解的怒气全部重新涌起,“你……”
比囚|禁更过分。
太阳穴突突直跳,汗珠接连滚下。
他推开她,又抱起她。
衣衫在地,镣铐在响。
紫檀木的长案上,最初是规矩的陛下在上,后来有人以下犯上,再后来又成了俯首称臣……
身体是极致的比目鸳鸯,快乐无极。
灵魂却在一片片撕碎。
说的人,听的人,都破碎。
“朕如何?朕不够体贴吗,断你的药,是让你也好好养身子啊!”
“左右我们不是师徒了,怕甚!”少女咬在他鬓边耳垂间,磕在他脖颈血管上,原本清冽的眼神凝成寒冰,“你把我当成物件一样让给你侄子,就休怪我把你当成物件索|取。”
“朕思来想去,这举国上下,再没有比苏相的血脉传承更好的了。”她捧着他面庞,咯咯地笑,“朕取一点,好让我大魏国祚绵延。”
第60章
一片晕红,几丝柔绿,着雨含烟。晚风掠偏鬓云,夕阳销尽倩魂。 ( 1 )
从冷硬长案跌落的书卷, 半册打开,正好现出这样一首词。
是讲词人春日游园,借景思人,然伊人已不再, 徒留景色如故。
地上的青年先醒来。
确切地说, 是在数次的来回往复、直到药力耗散后,他也被抽干了力气, 颓败地合眼。然即便疲乏至极, 他也不曾睡去。只待一点意识回神, 手足蓄力,能提上一口气, 遂睁开了眼。
夕阳的余晖跌入他眼眸,天还是亮的。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未见得铜台青鸟挂钩,没有并蹄莲纹的帷幔垂地,也不曾见到红烛高燃,对影成双。只见得画栋雕梁褪尽色泽,长案地席七倒八歪,残阳透过窗牖洒入,地上人影萧瑟。
这是潮生堂。
原该是他新婚入住的寝居,是独属于他妻子的宅院。
然在还没有成婚时,他已经允许一个女子入内,许她睡在青鸟莲花的卧榻上。他知道他和她以后成亲了,原也住不了太久。
他得随她而居。
但这处, 终是有情人恩爱欢好的地方。
恩爱欢好。
如今,走成这幅模样。
没有鱼水和谐,没有柔情蜜语。
只有一剂药。
无需入内寝,尚在屏风外,原该圣洁诚挚的礼仪,变得荒诞不堪。
他合了合眼,从地上起身,逆光坐着。
身上搭着一身满是皱褶的亵衣,衣角裤管开出零星血花,眸光扫过,耳畔重新回荡起她的哭声。但她就哭了半声,便恶狠狠咬住他肩膀皮肉,把剖体痛意清清楚楚地传达烙印在他身上。半点不肯认输,到最后只剩得意又疯癫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