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舞阳也不回避,捧起她面庞,反问,“有错吗?你的女儿,也留着我赵郢的血,不是很好吗?你阿翁将卫尉一职交了出去,但是六郎得了,便还在我们手中。待夷安长公主诞下孩子,她被绊住,光禄勋便也是我们的。结合你手中凤印,成事在望!”
“还有一点,你一定要记得。莫看苏沉璧死命护着少年女帝,犹似她一块护身符。却也恰恰如此,女帝需要他,便不会动他,他便也是我们的护身符。所以只要他活着,他就是我们的一方天然屏障。”这话原是贵人说的,如今舞阳娓娓道来,愈发觉得有道理。
然即便如此,依旧没有激起陈婉的斗志。她的意志力仿若在某日间被蓦然抽除,舞阳无法理解。尤其听到,她早在今岁正月初一,便已经将凤印交出去的时候,整个人一把推倒了她,怒不可遏地起身,伸出的一根纤细手指直直指向伏地的女郎,颤抖间竟一字也吐不出来。
相比她,陈婉要平静许多。
她平静地谴退闻声入内的宫人,阻止她们上前。平静地理好衣衫,捋好鬓发,从地上起身,重新落座。然后平静地开口,“孤不觉得能斗过陛下,孤认输也认命。孤之所求,唯吾儿平安。所以请阿母不要碰她,也烦请告诉你们那些人,不要打她的主意。”
她抬起细长的眼眸,“孤会忘记今日阿母说的所有的话。天色不早,阿母一路好走!”
“你——”舞阳恨铁不成钢看了她许久,合了合眼扫向四周,将全部昌荣景象收尽眼底,攥紧她的手,抑声咬牙,“你说这些是她借你成全自己名声,是勉强给你留颜面,这很好啊,说明她还不能撕破脸,还得顾忌你,她还没有不可一世完全称王称霸的本事,你就不能这样退缩,为了荣嘉,为了阿母,你要撑起来!”
“听到没有!”
陈婉无声看着她,片刻站起身来,却在舞阳露出笑意的一瞬背过身去。
“你——”半晌,舞阳只得拂袖离开。
“阿母!”在最后的背影即将消散前,陈婉到底开了口,叫停了一只脚已经跨出殿门的妇人。
舞阳回首,眼角细碎的皱纹攒出笑意,却又很快散开。
“赵郢宗亲六百余人,不算出了五服的,五服之内尚有四万余人,妇孺无数!您想一想她们。”陈婉道,“再想一想,您今日还能这般与我说话,原也是天子恩赐的,还要折腾什么!”
折腾有一日,带领族人重回旧日家园。
我们本就是宫殿的主人。
夫人此行亦不是全无意义。
至少可以确定,太后已经不堪大用。
我们便也可少投精力,专心旁处。
舞阳阖目坐在马车中,回想贵人的话,一颗心慢慢被抚慰放松下来。
傍晚宵禁前,她的马车离开皇城,奔赴杜陵邑。
*
“这是办完事了!”宣室殿中,江见月正在看三千卫的暗子送来的监视图,边看边问道,“长公主怎么说?”
画卷一共四幅,是今日最新的。
第一幅,五月廿九巳时一刻离开卫尉府,前往长乐宫。
第二幅,午时离宫,午时三刻回卫尉府。
第三幅,申时二刻从卫尉府出来,离开皇城,前往杜陵邑。
江见月这日散朝后,初时同苏彦玩闹了一会,后一人静下读书,脑海中回想起归来路上那人的模样,心中出现个隐约的对象,遂立马让三千卫传话给夷安。
暗子道,“长公主说晨起请安时不曾见到舞阳夫人,说是有些宿醉。后来欲去她房中请安,也被拦了。直到巳时将近,夫人抱愧,亲自看望了长公主。”
江见月也不说话,只看过最后一幅画。
上头乃一月一星,注寅时;人物模糊,注未知;一小门,注后门。
【寅时,不知何人从卫尉府后门出,跟踪无果。 】
“寅时,好微妙的时辰!” 江见月谴退暗子,将画卷递给苏彦,“你的人可有消息了,寅时三刻入靖北侯府的是何人?”
“暗卫说无有人出来,道是赵励上朝后,只有他的女儿去了大慈恩寺上香,一个时辰后回府。”
苏彦目光神色有些黯淡,基本已经确定入靖北侯府的是舞阳。
按照夷安的试探,在巳时前不曾见过舞阳。
假设她寅时离府前往,那么寅时四刻差不多是到达靖北侯府的时辰,便正好被她二人撞见。
后随赵励女儿的车驾离开,从大慈恩寺回去卫尉府。毕竟这日晌午府中还有很多车驾出入,她可随意搭乘避过耳目。然后知晓夷安向她请安,便去探望,如此巳时一刻出门前往长乐宫,给人一种她一直在府中的错觉。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苏彦将画册合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江见月目光落下来,养回精神的青年被一抹余晖渡身,冰鉴在他前面散出薄薄的冰雾,衬得他愈发似疏朗清举。
苏彦轻咳了一声,提醒她即便黄门奴仆退在外头,然尚在宣室殿。
见人耳根泛红,江见月方收回目光,笑道,“这能如何处之?都是你我猜测!再者即便当真是舞阳夫人,她入了一趟靖北侯府,靖北侯就交出了兵权,告老还乡。这只能说明夫人魅力无穷,让靖北侯言听计从。左右朕还得谢谢她呢,处置什么?”
“处置她披星踏月而往,私会靖北侯?”
“一个和离的妇人,一个丧妻多年的男人——”她望着苏彦,“倒也合适!”
苏彦本想就这事当作课业让她分析,初闻她说得头头是道,深感欣慰,正要赞她无论何时何地脑子都灵光可思辨时,结果闻至最后尽是浑话,不由垂眼叹了口气。
提醒她,君者,非礼勿言。
然“非礼勿言”四字出口,他心底顿生一层愧意。
【昔有颜渊问仁。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颜渊曰:“请问其目。”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2)
意为何为“仁”。
则要克制自己,一切照着礼的要求去做,便是仁。一旦这样做了,天下的一切就都归于仁。而实行“仁”的具体措施,便是不合于礼的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不要做。
这是很久前,于为君之道上,他曾教导过她的其中一处。
而如今,他自己都做不到克己复礼。
破了礼,失了仁。
他持书简的手指尖泛白,手背现出青筋。
“暂时不打草惊蛇,且派人盯着他们便可。左右东齐使臣就来了,先处这厢事宜。”江见月听话理了理衣襟,不再玩笑,只低眉寻苏彦目光,走下御座,跽坐在他对面,“师父对东齐此行如何看?你原也是主战的!”
“一来师出无名,二来需要横渡沙江,我军水战并不精通,且武器需要减重革新!”在余光见她起身的一瞬,苏彦便回了神,不动声色松开书简,玉竹骨指往袖沿中退回了一寸,抬眸道,“按你所言,先接待来使,再谋后事。”
日照偏转,零星一点霞光落在小姑娘眼中,有些晃到她,她“嗯”了声,蹙眉抬手掩过,整个人往后仰去。
苏彦的行动快过思维,伸手一把越过案几,抓住了她手腕。
一瞬间,掌心皆是织金刺绣的粗粝冰冷,而接近她手腕的半寸,方是她的腕骨肌肤。
纤细,柔嫩。
任何时候,都是该被人好好珍藏呵护的。
苏彦握着半晌没松开。
玄色冷硬的龙袍让他清醒,柔弱无骨的柔荑让他沉沦。
最终,还是往手腕手背移去。
小姑娘眨着亮晶晶的杏眸,把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两颊胜过晚霞,轻轻垂首。
苏彦便伸过另一只手,揉过她脑袋,轻抚她面庞。
夕阳下,人影成双。
他们从这日起,有过一段很好的时光。
即便苏彦愈发忙碌,江见月也不得闲,两人私下见面的时辰很少,多来都是在尚书台或是宣室论政。
而苏彦更多处理政务的时间,都是在丞相府。毕竟丞相府开府办公,乃第一府衙,诸多事宜都需要走程序办理。
然隔三差五,大长秋阿灿都会送来桂圆红枣乌鸡汤。送来鸡汤这日,基本都是午后接近傍晚的时辰,他处理公务毕,时辰稍微松快些;偶尔公务甚多,便由阿灿整理,挪上车驾,连人带卷宗一起带回未央宫的椒房殿中。
江见月贴身的几位掌事都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从最初的讶异,到慢慢习惯,然后依旧惊讶。
惊讶无论君臣二人论政辨经到何时,苏相都不曾留宿正殿,只在女帝睡熟后,去东暖阁歇下。
苏彦歇在东暖阁的第一晚,整夜失眠。
不知对错。
不想知对错。
后半夜起来,继续看东齐边防图,整理尚书台主战官员的意见,然后给巴陵郡的属将认真回信。
他开始有些理解钟离筠,觉得或许自己和他是一路人。
当年,还是他持笔落册,将他赶出的师门。
【苏沉璧,易地而处,怕你还不如我。我来去无牵挂,你尚有整个家族要背负! 】
苏彦想,如今他也没有了。
阿翁阿母都不在了,若他们还在……
也有两回,他在梦中听到御史台的参奏,听到黎民的声讨,看见流言蜚语化作风刀霜剑捅向她,看见父兄从黄泉畔走来……他在大汗淋漓中醒来,想起他们留给他最后的话。
阿翁说,“谨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旧。”
兄长说,“万事随心最好,若是不能,尽力也很好。你随心走,尽力便是。”
“所以,兄长我可以随心走是不是?”
“还有阿翁,我也可以不必法古,不必循旧,对不对?”
“可以的。”不知何时提灯进来的少女,捡起他落在地上的关于东齐的地图卷宗,一点点拭干他额上虚汗,跽坐在他榻畔,直起纤弱背脊,抱他入怀中,“皎皎也会努力的。”
“我们都是很厉害的人,努力就会有结果。”她低下头,下颚蹭过他额畔,眉眼清澈明亮,“譬如师父才努力数回,便会煮粥了。”
苏彦仰头看她,在她的眼眸中头一回看见如此软弱的自己。
他喘出一口气,冲她微笑。挺起身,五指穿过她丰茂柔软的长发,抚上她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后来还是有失眠梦魇的时候,但苏彦不会再困于梦中多时不醒。他总是控制着很快醒来,因为不想让她担心。
长夜无眠,便披衣去小厨房,熬一锅粥。
他记得很清楚,在椒房殿住过十二回,除了白粥外,还熬过板栗甜粥,鲈鱼生烫粥,红枣燕窝粥,都很成功。
小姑娘本来就愈发美丽,喝粥的时候更是明艳照人,光华流转。
如此,两个月过去。
明光四年八月初二,东齐使臣入长安,大魏君臣于未央宫前殿亲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