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明白!”管觅虎看上去满面虬髯,只是目光和鸷鹰一样锐利,并且带着丝丝残忍阴毒,但看向林玉清时,立刻就变得柔和起来,似乎是一条恶犬在望着主人。
这时咧嘴一笑,大声应着。
先前那人听了,不由暗惊。
别看大家都是同僚,可这一起在林玉清手底下做事,自然有干净一些的活,也有专门做“脏活”。
被林玉清吩咐去袭击叶不悔的管觅虎,就是专门做这脏活的人。
此人一身横练,几乎刀枪不入,身披重甲更是所向披靡,本来是一员虎将,可是向来狠毒,更喜欢虐杀女子,光是自己为其擦屁股,掩盖的事就有好几件,因此不得重用。
现在被林玉清特别交代去办此事,苏子籍妻子焉能完好?想起刚才在厅内,三人惺惺相惜,都动了真感情,这人不由一寒。
而留在厅内两人也嗟讶不已,方小侯爷擦了擦泪,笑着:“以前说琴诗映衬,不过是虚言,今日却是真实不虚,端成一段佳话。”
辩玄却说着:“不然,这琴声留不下来,没有别人听见,这诗却可以流传,怕映衬不了。”
方小侯爷一怔,也回过味来,的确,林玉清有了此事,必是“追夺出身以来文字和名誉”,哪会再给他留名?
这琴诗映衬,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才想着,东侧一响,一个小太监迎了上来,恭敬行礼说着:“苏公子,奴婢给您请安了!”
“小人刚才奉新平公主之命,本是求苏公子写诗一首带回去,不想却有着二首诗,还请苏公子赐下笔墨,小人好给公主交差。”
苏子籍听了,心中有些不悦。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新平公主三番五次盯着自己,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么?
才想着,突然之间心里一寒,油然产生不安。
“咦?这是何故?”
苏子籍沉吟良久,只是默谋,片刻皱眉说着:“既是公主要诗,刚才写的急了点,我再抄录一遍就是。”
说着,又让叶不悔取来宣纸,重新写了一份。
小太监跟在新平公主身侧,因公主喜好诗词,自然也是通文墨,懂一些诗词,看着又念了一遍,立刻连连称好。
苏子籍又卷好封了,递给小太监:“这你就拿去。”
“不过……”话一转,又说:“我只有一个小小要求,你也需带给公主。”
说着,就让小太监附耳过来,在耳畔低声说了。
“这……”小太监顿时面露惊讶,但想到新平公主性格,此事在别人可能不会应允,在公主倒也不算是什么,又点头答应了。
但没说死,只说:“苏会元,您的这番话,我自会禀报给公主,但公主是否答应,不是我这奴婢能承诺您了。”
“只需带话过去即可。”苏子籍淡淡说着。
见小太监去了,苏子籍对方小侯爷说:“小侯爷,你为了他惆怅,不知,别人未必要你担心呢。”
说着,抽出墙上的剑,在手上细看,只见寒光一闪。
这时已天色麻黑,不一会细雨满城,而岑如柏匆忙抵达一处店,门面不大,摆了五张桌子,这时天阴,都点着油灯,稀稀落落只有五六位客人。
岑如柏一眼看去,就看见了角落中一个人,一个中年人,穿着衣服还不错,就是有点不整洁,闷着喝酒,不时咳嗽着。
伙计一见岑如柏,连忙迎去,说:“哎呀,岑爷,您可是有些日子不来了……”
“上壶酒,照老例上菜就是。”岑如柏打断了伙计的话,坐到了中年人的身侧去,伙计笑着答应,转眼端过托盘,三菜一酒上去。
“念真,你只喝闷酒可不行,我记得去年,你还不咳嗽,今年冬春之间就有了,你还得注意身体。”
“别的不说,你虽没有开帮立派,可下面一帮兄弟都指望着你,你要是出了事,他们怎么办?”
两人是熟人,曾念真听岑如柏娓娓而说,默默喝酒,见着曾念真始终不回话,岑如柏又叹着:“我知道你怪我别投它主,第一,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第二,我就算帮人作事,也没有认主,只是给人帮忙作事。”
“我称的是公子、东家!”
或这句话打动了曾念真,他放下酒碗:“称东家,那你今天来此,又是找我干什么?”
岑如柏叹着:“林公子突然之间落了难,他的事,你也听说了,公子出三千两白银,让你护送着回国。”
“我知道兄弟们都不好过,怎么,这生意可作得?”
曾念真转过身,灯下看得分明,看上去很是英俊,只是现在有不少皱纹,他盯了看岑如柏,目光锐利如刀,沉声:“岑如柏,当年事变后,我就曾折剑宣誓,我这剑,杀得贪官,救得百姓,就是不为朝廷和权贵挥一下。”
“你今日眼巴巴上前,是不是想让我破誓?”
岑如柏听了,沉默了,眼看着油灯里的火焰,想说啥,又无话可说,只是重重一叹。
“十八年了,你还是没有变。”
第367章 丧家之犬
岑如柏见曾念真态度坚决,就叹着:“既然这样,那你有没有住处,有的话,住的离你近些就可以。”
“你在林公子处,当了多年幕僚,他还不给你住处?”曾念真嗤笑,却也起身给他找住所。
“有啊,有住所,还有丫鬟伺候。”岑如柏无所谓的笑笑:“但是平时我能坦然受得,现在这时节,又不能带你回去,我却不敢住了。”
“怎么,怕走狗烹?”
“走狗烹算不上,只是越是困难时节,越是要求忠诚,我不肯称主公,去了怕很难得善果。”
“而且这关,公子怕是很难渡过了。”
两人都不说话,但见一钩新月将光洒下来,幽幽发亮,尚带着一点清寒,曾念真沉默了会,随口说:“你不是说林玉清有王者之相么?”
“相只是说有这可能,不是说一定能抵达,而且我对相术了解不过是皮毛,但我懂权谋。”
“在林国,公子原本就失爱于大王,当年就把他推出去送死,要不是皇帝知道他是替罪羊,一时起了逆反心理,反而不杀,公子早就死了。”
“至于许诺的东遂君,是公子20年奋斗,给林国在大郑扎下关系网的报酬,现在这网崩了大半,功业不存,怕是没有了。”
“而且,林国储君、几个弟弟,都想要公子的命,现在就算能回去,岂有好果子?”
“在大郑,得罪的十数家,甚至更多权贵,又在虎视耽耽,要公子的命。”
“这劫,怕公子很难过的去。”
“听说他和齐王关系不错?”曾念真随口说着:“或者可以恳求齐王。”
“哼哼,没用,你不觉得,今年,齐、蜀两王,安分了许多么?就连鲁王新封,想招揽人手,也小心翼翼?”
曾念真一怔,就听着岑如柏冷笑:“皇帝今年已有二次微疾,真龙垂暮,不甘心之余,越发红着眼要噬人,这时节,谁跳出来,谁就被打。”
“三王都按着不动,不过这时节很短暂,等皇帝真正垂老了,就不一样了,虽说皇帝一息尚存,就可生杀予夺,可杀容易,收拾局面就不容易了——皇帝自许是明君,不会留这个烂摊子。”
“君子可欺其方,皇帝也可欺其明。”说到这里,岑如柏不胜感慨。
曾念真没有说话,住所是个客栈,离着不远,几句话就到了,店主连忙迎接,看情况是认识,汤水毛巾侍候不停,曾念真打发了出去,才又问:“你今天话不少,是醉了么?”
“我只是心里有点难受……想当年,青宫重重,酒宴繁荣,对答从容,本以为人生有了明主,可一展抱负,封妻荫子,可不想……”
“唉,这些不说了,这次也算辛苦了多年,本以为有点回报,不想还是孤身一人出来,此景何其相似……”
“我都五十了,转眼尘满面,鬓如霜,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人生真的是一场梦。”
岑如柏望着寥落的寒星,突然之间声音有点哽咽:“其实你我,二十年来,只是丧家之犬、苟延残喘罢了。”
三月十五·凌晨
苏子籍随着礼部引路官员,安静走在皇城外,巍峨皇宫已近在眼前,只要此时抬头去看,还能看到满天星辰。
“没想到,第一次来到这皇城,竟在这时间,又因为殿试。”
曾在前世以游客去过自己世界皇宫的苏子籍,此时心情很有些微妙。
这数天的时间,苏子籍也不读书,四书五经已18级,却再难进步,就不断朗诵龙宫棋谱,只是听了林玉清那曲琴音的些许后遗症,让自己偶尔仍会想起一些前世的事。
但要说触景伤情也没有,不仅仅隔着时空,更隔着世界,此处毕竟不是彼处。
周围安静极了,唯有二百多人的脚步声,松松散散持续响起,作这一届的会元,苏子籍自然排在前列,心中哪怕想着事,脚下也不急不缓,跟着前面引路的礼部官员,直到抵达皇门外。
从这时走来一个小太监,与礼部官员耳语了几句,礼部官员就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在外面安静站着,等候入内。
因这时到了四月,哪怕此刻天还黑着,能考取贡士的人也基本不缺几件厚暖的单衣,所以,站着等候在皇门外的贡士们,都不会觉得寒冷。
但内心的忐忑不安与难以抑制的激动亢奋,使得一些人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因脚步声停了,周围的细碎声音,尤其显得清晰。
苏子籍就听到了身后站着第四名,虽隔了远些,还有呼吸粗重,牙齿微微磕碰的声音。
想到刚刚汇聚时,这第四名虽看起来穿着不俗,身形也还算板正,但举动中,仍能看出小心谨慎,似乎并不像是出身权贵或是官宦家庭,而像是地方乡绅子弟。
这样出身普通,哪怕是乡绅之子,在这时,也基本做不到坦然。
苏子籍却因种种原因,站在队伍前面,神色平静。
恰走过来的赵公公,看到这一幕,不禁暗暗点头,向着礼部官员说了几句,礼部官员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身:“时间已到,皇门即开,恭祝诸位贡士都能鱼跃龙门,成我大郑栋梁之才——入内,开皇门!”
贡士都沉默着拱手,行了半礼,算谢了这句吉言。
随后,紧闭着皇门,在面前吱呀呀慢慢拉开,对很多人来说,神秘的皇城,终于在面前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望之令人震撼的几乎望不到边的长路,以及红墙金瓦,都在这尚显昏暗的早晨,给这些贡士带来了一种心灵上的压力与冲击。
大多数人读书、科举,为的,不就是,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么?
能否光宗耀祖,就在今日了。
就在原本不怎么紧张的京城子弟,也在此时,心跳加速,心神荡漾。
苏子籍此时还算淡然,与这些贡生不同,虽在仅仅一年多,几经生死,神鬼妖怪甚至水府龙君都一一见过,更跨越时光,看到百年前的大妖,自然也算是见过了世面了。
但随一步步走入皇门,走在皇宫的青石路上,还算平静如水情绪,却也不由波动了起来。
“天家威严,果名不虚传。”
所谓的威严,说穿了,就是自己生命和前途,全部在别人掌握之中产生的敬畏,苏子籍不由深吸口气。
第368章 闷雷
“又或者这次殿试,会遇到什么波折?”眼皮微微跳了几下,让苏子籍不得不考虑起这次殿试可能发生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