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觉紧张的阿诺利顿时松了口气,笑容满面地回应道:
“没问题。”
矮矮胖胖的他刷地站起,快步来到门边,拉下了镶嵌在侧面墙壁上的闸把。
扎扎扎的摩擦声和轻微的碰撞声里,那条机械手臂猛地收紧,将沉重的木门向后“拖开”。
阿诺利出了咖啡馆,来到街边,对着路上的一名名行人,高声喊道:
“我是狗屎!
“我是母猪养的狗屎!
“我全家都是母猪养的狗屎!”
那一位位行人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旋即好笑出声。
骂完自己,阿诺利心情畅快地返回了卢米安等人旁边。
“你心理素质真好。”卢米安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把“脸皮真厚”换成了对方能够接受的说辞。
小说家阿诺利嘿嘿笑道:
“每次写不出东西的时候,我都会到阳台骂自己,这还是轻的。”
“你们作家怪癖真多。”卢米安想起了自称拖延症晚期的姐姐。
阿诺利喝了口苦艾酒,重新坐下,看着始终背光站立的普伊弗伯爵将目光投向苍白而英俊的画家马伦:
“给伊莱特一巴掌。”
马伦放松了下来,没有离座,前倾身体,啪地给了诗人伊莱特一个巴掌。
头发颇为稀疏、脸颊肌肉略有点下垂的伊莱特没有生气,只是又吸了口烟枪。
察觉到卢米安打量的目光,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作为一名诗人,要学会享受周围的恶意。”
享受恶意……真是一个文艺青年啊,不,文艺中年……卢米安观察着游戏的参与者们,发现除了吃到蚕豆的普伊弗伯爵,其他都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普伊弗伯爵略微侧过了身体,脸庞依旧因背光而显得有点阴暗。
他对文学评论家安永道:
“向我效忠。”
“黑猫”这帮人平时聚在一起,经常会做各种出格的事情,用最近开始流行的说法就是,行为艺术的先锋,所以,对于单膝下跪宣誓效忠,安永做得毫无压力,甚至觉得意犹未尽,认为不够刺激和羞辱。
普伊弗伯爵又看向了诗人伊莱特:
“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送给对面那个流浪汉。”
伊莱特怔了一下,颇为心疼地说道:
“好吧。
“你们知道的,我是个穷鬼,最近五年靠诗歌赚到的稿酬加起来还不到三千费尔金,每天想的都是有哪位朋友今天会组织聚会,可以让我免费喝点酒。”
你这诗人还挺诚实的嘛……卢米安想着要不要赞助下这家伙,看他能写出什么诗歌来,反正那笔“赞助费”是加德纳.马丁提供的,他若不使用,也没法真正地装入自己的口袋,恰恰相反的是,只有具体赞助了某些艺术家,他才有机会把其中一部分据为己有。
不等普伊弗伯爵回应,伊莱特突然笑了起来,他摸索着身上的口袋,兴高采烈地宣布:
“所以,我只带了5费尔金出门!”
“5费尔金?你如果去维希咖啡馆,只能要半瓶天然水加两个煮鸡蛋。”小说家阿诺利边嘟哝边看着诗人伊莱特快速出门,将那5费尔金丢给了对面的流浪汉。
维希咖啡馆位于林荫大道街的某条巷子内,出入者不乏国会议员、政府高官、银行家、工业家、金融家、著名交际花和被上流社会追捧的作家、画家、诗人、雕塑家们。
至此,所有人都轮了一遍,只剩下卢米安。
普伊弗伯爵目光幽深地望着卢米安道:
“你第一次参加我们‘黑猫’的聚会,给你一个简单点的任务,拿上你的国王饼,去咖啡馆地下室最深处那个房间,换回一张白纸。”
这听起来有点神秘学意味了……真出什么问题,我就放火把那个地下室烧了……卢米安咕哝着拿上已啃了几口的国王饼,根据小说家阿诺利的指引,于靠近厨房的区域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进入之前,他借助外面的机械装置,点燃了内部那几盏煤气壁灯,于略显昏黄黯淡的光芒里穿过堆放着杂物的“大厅”,抵达了最深处的房间。
房间的朱红色木门紧紧闭着,卢米安侧耳倾听了一阵,没发现有什么动静。
门外同样也不存在可疑的痕迹。
卢米安伸出右掌,握住了把手,轻轻拧动,缓缓前推。
随着地下室“大厅”内的煤气壁灯光芒照入这个房间,一件件事物勾勒出了轮廓。
那是一颗颗脑袋,它们缩在晦暗的阴影里,目光没有任何感情地注视着门口的“访客”。
卢米安的瞳孔骤然放大,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脑袋。
他们是小说家阿诺利、画家马伦、评论家安永和诗人伊莱特的脑袋!
一颗火球即将凝聚而出时,经历丰富、神经坚韧的卢米安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察觉到了问题:
那些脑袋没有死者的惨白,房间内也未弥漫防腐剂的独特气味。
控制住反应的卢米安又仔细观察了几秒,发现那都是被取下来的蜡像脑袋。
它们如同一个个西瓜,被塞在了木架的不同格子内。
这个任务的目的是制造惊吓?要不是忒尔弥波洛斯的提醒让我高度警惕,这种程度的恶作剧怎么可能吓到我?神秘学方面的表现在哪里?卢米安思索了一阵,将手里的国王饼放于其中一个木架上,取走了垫着某个蜡制脑袋的白纸。
他拿着白纸,回到机械咖啡馆时,看见阿诺利、伊莱特等人都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似乎想寻找残留的惊恐。
普伊弗伯爵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要是我没有很好地完成任务呢?会发生什么事情?卢米安故作后怕地说道:
“那些蜡制的脑袋太真实了,差点让我的心脏停止跳动!”
“哈哈。”阿诺利笑了起来,“这是伯爵给每一位新客人的见面礼。他最喜欢收藏蜡像脑袋,每一位被他认可的朋友都能获得蜡像大师的邀请,把脑袋变成艺术品,放入机械咖啡馆的地下室里。”
这说得你们的脑袋已经送给了普伊弗伯爵一样……卢米安打量了下阿诺利等人的脖子,没找到切割的痕迹。
又聊了一会儿作家圈子的各种流言,给“黑猫”赞助了2000费尔金后,卢米安提出了告辞。
临走之时,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了那两张独脚桌。
骤然间,卢米安的瞳孔有所凝固。
他看见普伊弗伯爵、阿诺利等人的餐盘内还留着未吃完的国王饼,而原本盛放国王饼的白釉瓷点心盘里空无一物。
那里本该放着献给索伦家族先祖的一块国王饼!
它不见了!
卢米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指了指点心盘道:
“我记得还有块国王饼的。”
普伊弗伯爵笑了起来,喝了口咖啡道:
“我吃掉了。”
“这样啊……”卢米安恍然大悟,回以笑容。
他转过身去,走出了机械咖啡馆,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普伊弗伯爵自己那块国王饼也才吃了两口!
第八十章 反馈
沿隆巴街向最近的公共马车站点走去时,卢米安见四周无人,压着嗓音道:
“忒尔弥波洛斯,你为什么要让我选没有蚕豆的国王饼?”
如果吃到了那颗蚕豆,成为了“国王”,会发生什么事情?
忒尔弥波洛斯保持着沉默,未做回答。
卢米安想了想,改变了问题:
“整件事情虽然有两三个比较诡异让人恐惧的细节,但结果没什么问题,一切都很正常,看不出和神秘学、超凡力量存在关联。”
过了几秒,忒尔弥波洛斯雄浑的嗓音回荡在了卢米安的耳朵内:
“你下次可以试一试不听从‘国王’的命令。”
不听从国王的命令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把我那块国王饼吃掉,不放到蜡像人头的房间内,直接拿走白纸,会发生什么事情?卢米安陷入了沉思。
他没直接回市场区,乘坐公共马车转去了林荫大道区舍尔街。
作为“极光会”的正式成员,他得及时向K先生汇报自己处决了纪尧姆.贝内这件事情和“铁血十字会”的最新动向,同时看能不能薅点羊毛。
加入三个隐秘组织,虽然让他能拿三份奖励,但也意味着他一个任务得做三次汇报。
舍尔街19号,《通灵》杂志社总部的地底。
和往常没什么变化的K先生坐在红色靠背椅上,静静听着卢米安讲述他如何借助“铁血十字会”的力量找出纪尧姆.贝内,将这个邪神信徒彻底清理掉的过程。
卢米安提及这位前“永恒烈阳”教会的本堂神甫为了追逐权势和力量,选择信仰以宿命为名的那位存在时,K先生低下脑袋,在胸口按上下左右的顺序画起十字架,并用低哑的嗓音向神灵忏悔:
“仁慈的父,请您宽恕世人犯下的罪。”
卢米安嘴角微动,跟着K先生做起忏悔,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忏悔。
忏悔后,他简单讲了讲姐姐奥萝尔的人格分裂和洛希.露易丝.桑松背后的“罪人”组织,末了道:
“K先生,我想请您找出奥萝尔,也就是洛希.露易丝.桑松原本的家人,他们很可能是‘罪人’组织的成员,信仰宿命的邪教徒。”
K先生藏在巨大兜帽后的脸庞蒙着厚厚的阴影,他语带愉悦地嘶哑说道:
“我知道你是想替奥萝尔报仇,这没有任何问题,仁慈的父、万能的主从来不要求祂的信徒不为自己打算,如果能将自身的私事和清除邪神信徒的神圣事业结合在一起,那就更好了。
“在这件事情上,你能充分利用自己的资源,借‘铁血十字会’的力量完成自己的事情,是我最欣赏的一点,这可以多做尝试。
“我会追查那些‘罪人’的。”
他答应了卢米安的请求,这也正是他渴望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