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校长比想的有骨气啊。
齐大海听到这话,怒不可恕地说:“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亲自跟你对话。”说着要摸办公桌上的座机。
郭校长挡住他的动作,桃花眼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好意思,打通了我也没功夫接。你们请回吧。”
汪媛朝诧异地看着他说:“你宁愿为了个老师得罪教委?”
郭校长促狭地说:“我这人最喜欢到处得罪人,更喜欢被我得罪的人拿我没办法,四处跳脚大动肝火的模样。你们想试试,就打电话。”
齐大海抓电话的动作怔愣了下,他一时搞不清楚郭校长的路数。这他妈的无赖居然是一校之长?
尤秀在他们说话间已经走到门口,做出送客的姿态。
齐金宝被汪媛朝搂着往门口走,母子俩都不说话。齐大海脾气不好,指着郭校长和尤秀说:“你们给我等着。”
郭校长不嫌事大,悠悠地说:“反派台词说的一点新意没有。”
尤秀一下笑了。
他们走后,郭校长重新回到办公桌后面问:“好了,人我也护了。尤老师可否跟我分享一下拒绝的理由?”
尤秀也不绷着了,肩膀往下一垮说:“我嫌他们狗眼看人低,不想见他们。”
郭校长“啧”一声:“就这个理由让你不认老同学?”
尤秀说:“不够?”
郭校长做出思考的表情,想了想说:“非常充分,再接再厉。”
尤秀感激地说:“谢谢领导。”
郭校长摆摆手,回头看到窗户外面的小黑点,眼底露出无法察觉的笑意:“你的小姐妹来找你吃饭了,去吧。回头要是食堂菜色不合口味,告诉我。”
不合口味?不合谁的口味?
尤秀走到门边站住脚,正要问,郭校长重新拿起派克钢笔,全神贯注地开始工作。仿佛刚才说话的并不是他。
尤秀不好打扰他,加快脚步往楼下去。
香栀已经穿越操场往教学楼这边走,没想到跟齐大海还有汪媛朝一家擦肩而过。
香栀二话不说先送一个白眼过去,气得一家三口原地跳脚。
“你猜我看到谁啦?”香栀和尤秀汇合后,一起往食堂走。
尤秀心想这还用猜?一五一十把事情跟香栀说了
香栀拍手说:“怪不得一家三口脸跟锅底灰似得,我就瞧着不像什么好人。”
尤秀拉着她到窗口排队,嘟囔着说:“军民办学是为了方便114军区子弟和附近老百姓的,再不济是贫困儿童。哪有让他们钻篓子的地方。”
香栀探头看到窗口里有加了花椒的香辣土豆丝,指着尤秀说:“要两份,我爱这个味儿。”
尤秀从兜里多掏出一份素菜的餐票递给香栀,犹豫了下说:“你老吃我们食堂,觉得口味怎么样?”
香栀大大咧咧地说:“除了这道土豆丝,其他能怎么样,凑合吃呗。比不过周婶子也比不过刘厨子,就是换个口味。问这个干嘛?”
尤秀觉得自己多心了,把饭盒递到窗口里点了肉沫茄子和酸辣土豆丝,拿完以后靠在一边等香栀:“算我抽风。走,吃饭去。”
俩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尤秀又拿着大茶缸打了海带芽汤回来,小姐妹吃辣了就着大茶缸里的汤喝几口,继续吃。
“你说成人班的事啊?是不是小伍她们跟你说的?最近找我问这个人不少。”
尤秀吃饭快,放下筷子等香栀细嚼慢咽:“你当然可以报名,你又不是外面人,正儿八经的军属。”
“便宜爹说考试过后我就能当二级工,每个月多五元钱呢。年中还会多发一张香油票。福利待遇各方面都会有提高呢。”
香栀捡出花椒,吃了口土豆丝说:“这么好的事,我可不能错过。唯一担心的,是跟不上你们的课程。”
尤秀说:“这有什么跟不上的,成人班一部分是文盲班,一部分是半文盲班。里面有老百姓也有军属。不过你不至于再上这两个班,可以直接上夜校。”
“夜校?”香栀第一次听说,来了兴致:“是很有文化的人才能上的?”
尤秀说:“算是进修班。一学期下来,看懂二级工的考题轻而易举,还能更上一层楼。而且是郭校长亲自上课。他上课很有意思的。你今天有时间可以听一听再做决定。”
“行。”香栀一口答应,转而又说:“我听完还得跟顾闻山商量以后再告诉你。”
尤秀诧异地说:“捅娄子的事你敢做,上个夜校而已,你还不能自己拿主意?”
香栀心想家里那位小心眼的男人,上次为了她偷看郭观宇的腹肌耿耿于怀,这次要是知道她听郭观宇的课,还不知道气成什么样,保不齐天天扔她到院子里头晒太阳。
“我是尊重他,爱是尊重不是怕,你懂不?”
“不懂,也不想懂。”
她们说完话,香栀先到尤秀宿舍休息了四十来分钟,到了七点,尤秀带着她到了进修班门口。
“欢迎来听课。”郭观宇换了身浅灰色中山装,玉树临风的站在讲台上,招呼着香栀往走道那边坐。
香栀看到第一排有位置,可郭观宇很上道,没让她坐在第一排反而坐在靠边的位置上表示满意。
后面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成年人,香栀环顾教室,一是很有新鲜感,她难得能坐在教室里。二是发现,这里听课的绝大多数是女同志呀。
郭观宇站在讲台上正在跟一群女同志说话,还能一心二用批改她们交上来的作业。
感觉到香栀的视线,他微微颔首,引得不少人往香栀这边看。
香栀连忙别过头看向尤秀,尤秀也在埋头改试卷,新学期给学生们摸摸底。
一节课五十分钟,郭观宇真是个才华横溢的人类,课上妙语连珠、引经据典,惹得大家多次开怀大笑,笑过之后还能把知识点记住。
下课后,郭观宇没跟香栀她们打招呼,脚步匆匆离开了。
尤秀看着他的背影说:“能者多劳,他明天还得去参加市里的教学研讨会议。”
香栀一节课下来,觉得懂得不少文化知识。她跟尤秀说:“我挺喜欢郭观宇上课的,也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听他的课了。”
尤秀整理着试卷,头也不抬地说:“为什么?”
香栀说:“他讲东西很幽默,让我不觉得自己知识贫瘠。”
尤秀笑着说:“你还知道‘贫瘠’?”
香栀说:“我还知道‘急急’——”急急如律令。
尤秀脸红了,赶紧捂着她的嘴:“你怎么什么都学。祖宗,别说了。”
香栀:“......”你才是想法不对吧。
尤秀把香栀送到学校门口,正好有认识的军属让香栀一起跟她们结伴
回去了。
当天晚上,顾闻山在办公室值班,没能回来。
香栀看了会电视,吃了他洗过的葡萄,一粒粒洗的贼干净,放在小碗里,就差给小妻子剥了。
***
清早六点,秋风卷着凉意,一丝丝钻入窗户缝里。
早起的鸟儿叼着筑窝的干草根,早早为过冬做准备。
沈夏荷按掉快要响的闹钟,扭身转到孟岁宁的怀里。孟岁宁昨夜出任务,深夜回的家,回到家就被兴致满满的沈夏荷拉到客房,抵在门上亲了上去。
沈夏荷偷偷掀开他的白背心,看到锁骨上咬过的齿印,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孟岁宁这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像是个象牙塔里不食人间烟火的白面书生。温润如玉,举止周全,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和儒雅的气质。
结婚这些年来,在那方面逐渐放开,温和从容的脸上出现沉溺发狠的神色,更让沈夏荷痴迷。
她翻身跃过他,打算去后门买点新鲜的青菜,再把昨天焯好的排骨和猪心肺给他煲个汤,滋养一下昨天夜里发狠办事的消耗。
她换上孟岁宁淘汰下来的旧军装,肩衔已经去掉,穿在身上暖和结实,不怕弄脏。到底骨子里是居家过日子的女人。
她说好要帮香栀带一把马齿苋,农村是喂猪鸭的东西,到了城里也成为饭桌上一碟爽口凉拌菜。
后门因为114军属的缘故,每天早上会有短短的早市,规模不大,十来个摊位,就地摆着针头线脑、鸡蛋鞋垫和采摘的蔬菜水果,换点吃饭的米钱。
114部队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们在后门做点小买卖糊口。
“两分钱两把?”沈夏荷蹲在几把马齿苋前面挑选着,嘴里讨价还价地说:“多给半把?我经常买你家的野菜了。”
在外采的野菜,是无本买卖,有人买就是赚到了。
买野菜的男青年大方地多给她半把,又把破边的搪瓷脸盆推到沈夏荷面前,掀开看到一盆饱满的莲蓬:“老顾客给你一分钱一个,要不要?你尝尝,里面莲子特别甜。”
沈夏荷尝了一粒,果然清甜。扫过去一盆应该有十来个,她掏出一角钱给他:“都卖了?”
青年接过钱二话不说给她往篮子里装。
沈夏荷弯了弯眼眸,打算带回去跟香栀和尤秀分享。
部队供销社买的水果,只有苹果梨子香蕉,对,还有个她们都不愿意看到的桔子。
葡萄藤的葡萄居然还没熟,今年气候也是奇怪。
“同志,请问你是里面部队的吗?”一个女人怯怯的声音传过来。
沈夏荷下意识地捂着兜,兜里装着钱包呢。她皱着眉头说:“年纪轻轻有手有脚,我是不会给你一分钱的。”
女人被她吓到了,对面的男青年也在轰:“赶紧上一边去,别耽误我做生意,待会八点巡逻的来了,我们都卖不了了。”
女人忙说:“同志,你要是军属我能不能跟你打听个人?”
沈夏荷结好账,挎着篮子站起来。问人比要钱强,她走到一旁说:“你要找谁?问我算是问对人了。”
女人大喜,飞快地说:“香栀,你认识一个叫香栀的吗?”
沈夏荷瞧着她破破烂烂的打扮,不像是能跟香栀搭上关系的人。香栀说过在娘家那边认识的都是知青,除此之外就是军属了。
沈夏荷不动声色地说:“你叫什么?你来自哪里?你找她做什么?”
女人面对一连串的问题,往四周看了看,小声说:“我叫曹香琴,是香栀老家的朋友,你是不是认识她?能让我见她吗?”
沈夏荷挽着耳鬓边的碎发,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没听过这个人,你要是想见她,我可以找家委会的人帮你打听着。不过不保准。你要是有什么事,先跟我说了吧。”
曹香琴前段时间去烟霞村找顶替她的“曹香琴”,村子里问遍了都说不知道这个人。
她上知青点去问,知青点的所有人都说没有这号人。她在知青点睡了两天,后来借着晚上上茅厕的功夫,找到知青点的记录本,明明白白看到上面有“曹香琴”的名字。
后来她趁大家忙秋收,抓着一个小孩问她“曹香琴”的事,小孩被她吓得哇哇大哭,就把“曹香琴”改叫“香栀”的事跟她说了。还说前段时间刚回来过,坐着军车嫁给了部队的大官。连书记都要巴结呢。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村子的人都在诓骗她。
用了她的身份还能得到这么好的结果,曹香琴走投无路之下,沿着公路一路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