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妖每天上班下班,努力脱盲,拿到第一笔工资十五块八的时候,差点喜极而泣。
她恍然觉得自己像个受累人类!她是来吃人的,不是来打工的啊,天老爷。
到底还是坐在温室的小桌子上,数了两遍工资。
“发多了两元钱!!”
香栀虽然很想昧下来,但想着自己什么委屈都受了,成天翻白眼才挣这么点工资,要是有人这么点钱都少了,那该怎么活呀。
她合上作业本,哒哒哒跑去值班室找周先生:“钱多啦。”
周先生作为一个花房管事,居然还给他配了座机。此时放下电话,乐呵呵地拿起报纸说:“不多。”
香栀说:“给了我十八块八...不对,给了我十七块八,多了两块钱。”
周先生畅快地笑道:“你再算算,闹不好我多给你五块呢。”
香栀不乐意了,她不昧良心,担心别人昧良心。
自己找了角落抠抠搜搜先数出十五块八,余下“一、二”数了两声,高高举着两元钱说:“就多了两元钱噢,别诓我,我会加减法了。”
周先生欣慰地说:“这两元钱是看你表现好,给你多发的奖金。”
香栀眼睛倏地亮起来,跑过来满眼崇拜地说:“领导,你还能给我加工资呐?”
现在知道是领导了。
周先生咳了一声。
小花妖哒哒哒跑过去给他倒大红袍,泡好又哒哒哒跑过来端到面前用杯盖扇了扇。
周先生伸手凌空点了两下:“你啊你,人小鬼大。要把眼光放长远些,平时多尊重领导,你看这不就有好处了嘛。”
香栀想要的好处不光是这个,她美滋滋掏出全部工资拿给周先生:“领导可以帮我全换成香油票嘛?”
周先生板着脸说:“知道过年香油涨价,想要投机倒把?”
香栀怒道:“什么?过年香油还要涨价?!”
周先生诧异地说:“你不知道这个还换什么香油?反正我换不到。”
香栀:“啧。”
周先生:“...注意你的素质。”
香栀嬉皮笑脸地说:“离家就没带出来。”
周先生摆摆手:“去去去,赶紧认你的字,过完年就要考试,考不过去别哭哭啼啼来求我。”
一老一小不欢而散,香栀没换到香油,把工资揣到兜里也不快乐了。蔫巴巴趴在桌子上造句。
上次罚抄两百遍,顾闻山和周先生两个人的字龙飞凤舞,老师看了看居然放过她了,还送给她一个新作业本。
此刻她在作业本上艰难地用“唯物主义”造句。
‘我是一个坚定得唯物主义者。’
‘唯物主义让世界变得更加科学。’
‘没有妖mo鬼怪,只有唯物主义。’
不一会儿,周先生值班室电话铃又响起来。周先生洪亮的声音说:“小顾啊,你怎么样?我这里都好。”
还能是哪个“小顾”,只有顾闻山呀!
香栀啧完领导,不敢过去,只能拿着小铲子装作干活到窗户外面晃悠。
周先生知道顾闻山不放心香栀,这丫头有时候脑瓜子缺根筋。不过当着孩子的面,他还是赞赏有加,帮着说了几句违心的好话。
听到周先生在夸自己,香栀心疼他。刚才还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这下让她无地自容。
周先生跟顾闻山说了香栀的工作和学习,让他在外面一切放心。正说着呢,看到窗户缝伸进来一个小手,小手抓着一颗大虾酥扔在电话机旁边,然后嗖地缩回去。
小气吧啦中带着一丝可爱。
好处费?
周先生笑了笑,双下巴又出来了。他没跟她真生过气,挂掉电话吃了大虾酥,仿佛回到跟妻子恋爱的时候。她也喜欢吃大虾酥,成天兜里装得都是。
“你打完电话啦?”
香栀扭扭捏捏地站在外面,看着周先生走出来,忍住想摸圆鼓鼓肚皮的冲动,小声问:“顾闻山什么时候回来呀?”
周先生说:“也就三天。回来要带你买年货去。”
香栀到部队以后还没出去过,闻讯雀跃地说:“那太好啦,我得把鞋刷干净再进城。”
周先生笑着说:“怎么我跟他夸了几句,你脸还红了?”
不但红扑扑,还透着可爱的粉气。
香栀却紧张了!
她一个栀子花,洁白无瑕如羊脂玉,怎么能变色呢!
她仓皇地跑到温室里,拿着小镜子往脸上照,没注意周先生在她背后深思的表情。
“冬天太难捱。”香栀把脸蛋变粉的原因归结给老天爷。
周先生中午会睡午觉,每次趁着午休,香栀会变成原形在温室里享受一会儿。今天也是这样,美美地舒展着叶片,法莲花瓣摇摇晃晃,仔细看会发现缺了一半的花瓣。
她不好意思让别的小花小草知道,找了个犄角旮旯待着,只有化成原形的时候使使劲,希望早点长出来。
到了顾闻山要回来的日子,香栀一大早上心情不错。
隔壁吴招娣跟她打招呼,她也难得地点点脑袋瓜子。
到了花房,把左三圈右三圈绕着的围巾取下来挂着,又把棉袄外面套上干活的大围裙。今天有几个花要换盆,她拿着铲子打算先把土松一松。
温室外面有排队等着的人,香栀看到洪武提着万寿菊在里面。还没到开门时间,她还是走过去把万寿菊接过来检查状态。
洪武想要约香栀去看演出,早早过来没想到人这么多,于是结结巴巴地跟香栀说:“你下班别着急走,我有话跟你说。”
香栀干脆地说:“没工夫。”
后面排队的几个小年轻听了,纷纷起哄:“洪连长有什么话当着我们的面不好说的啊?”
还有的酸了噶几地说:“哟,香栀同志是你想约就约的?我上次让她看我们球赛她都不去呢,我们班还拿了连队第一呢。”
香栀瞅他一眼说:“我去不去跟你没关系。要花没有,先把你们借的那盆还回来再说。”
酸了噶几的是办公室文职葛援建,他跟洪武一样都是连级干部,变戏法一样从身后端出那盆红艳艳的朱顶红。
香栀想过去抱着,葛援建欠不愣登地说:“诶诶盆边上脏,我来帮你拿过去。”
香栀松开手,让葛援建端进温室里放好。
其实经常过来借花的能看出香栀的脾气,只要对花好,她就尊重你。对花不好,她就翻你白眼。
有意见也没办法,今年的花摆在那里都说漂亮,这都是香栀同志的功劳。
洪武在边上也不吭声,反正香栀听到他下班要过来,应该会等一下的...吧。
辛辛苦苦忙乎一天,到了下班时间,香栀扫完地把扫帚靠墙根放好:“我走了噢。”
周先生年底似乎也忙,在值班室接电话,闻言点点头。
香栀正要走,洪武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花房大门。
他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春节汇演的门票,刚要开口,香栀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等等。”洪武跟上前走了几步,叫住她说:“香栀同志,我有话想跟你说。”
香栀对这方面很敏锐,其实不大乐意浪费时间。她还要回家等顾闻山呢,发了工资请吃烧饼,说好了的。
洪武在大门口拦着香栀,结结巴巴地说:“香栀同志,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对象,要是没有能不能跟我一起看个演出?”
香栀抬头看着高大如熊的洪武,其实顾闻山块头不比他小多少,但看起来比洪武活泛多了。洪武像个榆木做的墙,挡在香栀面前。
“我没有对象。”
洪武听到香栀这话,马上高兴起来。可紧接着香栀又说:“但是我并不打算跟你一起去看演出。”
洪武为人木讷,愣了会儿说:“那你要跟谁去? ”
他又不是顾闻山,凭什么管东管西?香栀不高兴地说:“这是我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洪武眼看着香栀要走,在她身后追了两步,一下子撵到她面前说:“我、我喜欢你,香栀同志。我可以让你随军,你要是同意,我马上打结婚报告!”
他声音如洪钟,下班路过的几个人闻讯诧异地看过来。有的视线落在香栀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含义,让香栀不喜欢。
她刚来到这里就是家属大院的中心话题人物。后来被顾闻山神通广大地安排在周老身边帮忙,是非少了不少。没人敢谣传瞎话。不敢得罪顾闻山,也不敢得罪周老。
可眼瞧着有人在背后说她是“花房西施”,还有不少男同志对她有意思。今天被人堵在花房大门口,茶余饭后的舌根嚼定了。好听点是她有魅力,不好听的那就得是“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了。
香栀也恼火洪武今天过来约她,明明拒绝过了。
她来这里又不是为了随军,怎么能这样误会呢。又不是什么人都行的,这个道理洪武怎么不懂呢。
香栀对洪武没兴趣,也不想吃他:“洪武同志,麻烦你让让,我着急回家。”
“哟,着急回家是有谁等着呢?我儿子跟你说话,你没听见怎么着?”
一个刺耳高调的声音从香栀背后传来,洪武娘叉着腰站在大门口,一副兴师问罪地表情审视着香栀。
哟,杨柳细腰真风骚。
洪武娘见到香栀的容貌,坐实了小村姑是个搅事精,来了部队多少男同志对她有意思就不说了。本来洪武是个听话的孩子,都是因为她才顶撞自己,非要跟个村姑好。
可这个村姑一点礼貌不懂,洪武跟她说话,她还爱答不理。当娘的实在看不下去,必须站出来给她个下马威。
“我又不认得你,你最好让开。要是气坏了,我没有医药费赔给你。”
香栀没必要回答洪武娘的质问,这样的长辈不需要尊重。
洪武娘头上戴着老式发髻,看起来像个好斗的公鸡。她一个人把洪武拉扯大,怎么能让他跟个小妖精搅合不清?
洪武娘见香栀没有一点客气羞臊的神态,气急败坏地说:“你一个农村丫头片子,连个城里粮本都没见过,凭什么不拿正眼看我们洪武?我问你你到底去不去?”
香栀很干脆地说:“不去不去不去。”
洪武娘老脸挂不住。她刚来家属大院不久,好多家属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叫一声洪大娘,哪有她这样不尊重的。
洪武娘叉着腰走上前,指着香栀的鼻子说:“像你这样妖妖娆娆的小姑娘,就是眼高手低。别以为我不知道,前阵子就是你缠着顾团长。人家没要你!你这样换到农村彩礼都得降价。我心疼我儿子,怎么就看上你了!”
香栀不知道农村彩礼,反正不是好话。她面对洪武娘不像别的小年轻,怕被指着鼻子骂街,所以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