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到纤长的龙尾仔细地、有力地盘绕着自己。一截湿哒哒的尾尖儿落在地面上。阿妮把尾巴末梢拢起来,放在手里捏了捏,他略显无力地睁了睁眼:“还没玩够吗?”
阿妮把他抱出浴室,在滑过来的家务机器人手里接过吹风机。笨笨的家务机器人只能完成一些提前预设好的内容,并不能仔细照顾。她一边给老师吹头发,一边问:“好就结束了么?我还以为能听到你的建议。”
麟陷进她的怀里, 尾巴松了松:“这是你的事情。我不觉得谁的想法能影响到你, 你的横冲直撞和自作主张, 我早就习惯了。”
没有谁能左右阿妮的决策。除非给出的条件打动了她。
“听起来还是有点儿不高兴的嘛。”阿妮的小触手拢了一下他的发梢, 她的手伸进去非常自然地拨开对方柔顺的长发。
麟忽然抬起眼, 抬头仰视着她:“我相信你的决定里有对我好, 或者是对宝宝好的成分,也知道你永远不会有满足的那一天,即便我在海蓝星就得到了这个孩子, 你也不会跟我长相厮守……抱歉,这个鲛人挂在嘴边的观念,用在你我之间,实在太荒唐了。”
阿妮握着吹风机的手没有动,她调低了温度,跟怀里的人轻声说话:“长相厮守……?”
麟收回目光,不说话了。
风声撩动他的长发,随着细细的风声,还有她指节穿插的细微摩挲。阿妮考虑了一会儿:“你不喜欢我这样,在宇宙人类和鲛人的想法里,这肯定是严重的背叛、是三心二意。可我是宇宙星兽,是拟态兽,我流着不断筛选、狩猎,得到成果的血,我的基因中刻着一定要繁衍下去的本能……说实话,人类的教育体系,没有教会我爱情的忠诚……他们自己就是一种滥情的生物。”
她停了一下,坦白说:“其实,我到现在,也只学会爱你而已。”
“……”
阿妮的指尖埋入他的发丝,轻轻抚摸着对方耳后细润的皮肤。麟的呼吸骤然一滞,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恢复。
阿妮低头看着他:“就算你不喜欢我这样,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哪怕你现在后悔了、决定一拍两散,我也不会放过你。”
这种令人头皮发麻,锥心刺骨的压迫与占有,让麟几乎想到最初遇到她的时候,他的身体里至今还有阿妮装进去的芯片,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
“……我知道。”他低声道,“我没想跑。”
阿妮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说:“我爱你。”
这感觉非常轻柔,像是裹着糖霜的毒药。麟很清楚地认识到这只是因为两人的相处就是这样的,她以一种学习成功后的惯性对他谈爱,仿佛题库里的这道题就该这么解开。
但这几个字被阿妮说出来,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错信。这是个讲一万次都依旧打动他的谎言。
麟无声地任由她亲吻。阿妮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麟意识到她在等自己的回应,于是动了动唇瓣,尽力开口说:“我也……”
没说出口,他别过视线,想再次努力的时候,阿妮又亲了他一下,无奈地道:“之前还说喜欢我呢,现在发现我很不专一就不这么说了,老师是有条件的喜欢……”
“强词夺理。”他提着一口气,声音微哑,“我烦恼的事情就是明知道你……明知道你充满攻击性,明知道你实在算不上有道德,我还这么无条件地,想见你。”
阿妮聆听着这句话,她有点儿不知道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情绪来对待这句话。
他说不出我也爱你,只是望着她,重复了一遍:“想你。想见你,一直都是这样。”
麟的长发已经干透,柔润的发丝穿过她的指缝。阿妮微怔地看着他,突然抛弃了用人类的言语跟他对话,她立刻变成鲛人的拟态,环抱的同时低头吻住他,分叉舌撬开他的唇缝,一路探入咽喉里。
麟猛地攥紧她的衣服,喉口略微痉挛地不住吞咽。女鲛人的气息撬开了他压抑而矜持的模样,同族的气息让麟脑海一片混乱,眼前频繁着闪动着某些交错的画面,随着深吻的缺氧,他觉得自己在窒息的边缘。
他的长尾巴软得要盘不住对方,而阿妮却兴致勃勃地揉着他的尾巴。麟恼了,一口咬住她的分叉舌,尖齿刺到见血。
交错的呼吸中,阿妮急促地“嘶”了一声。她被咬得有点儿痛,麟听到后有些心软,还没等彻底软下来,就被箍着肩膀再次深吻舔舐进去,混合着的血腥味儿从她的舌尖,直直地灌进他的咽喉里。
麟用力地捏了一下她的触手。
阿妮注意到怀中微弱的推拒。老师着急的拒绝落在身上根本没起效果,就像是对喜欢的东西总是轻拿轻放,就算把他惹急了最多也只是发火咬一口。麟大概都没有注意到,他拍桌子都比这用力。
他在发抖,这个鲛人之间的吻摧毁了他的冷静理智,让老师流露出轻微的惧怕。她抬指抵住他的下巴,摆正方向,一点儿也没放开他的意思——
麟头晕目眩地用尾巴拍她,尾尖儿绷紧,绕成小小的一团,又费尽力气似的无助地拍了拍地面。他被血腥味刺激得受不了,呜咽着又用力咬了她一口。
阿妮终于松了一下手臂。
麟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她一松开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阿妮吓了一跳,又马上把对方拢在怀里。他的眼尾红了一片,埋头急促地咳嗽,好半天缓不过来气。
“老师——”她甜腻腻地叫了一句,凑过去。
麟咳得双眸湿润,瞥了她一眼,没理,要爬起来离她远点,被阿妮一只手抓着尾巴拽了回去。
“……”麟咬了下牙,回头,“放开我!”
阿妮说:“对不起嘛,我摸摸,我摸摸。我明天就要离开了呀,你今晚都不陪我睡?我可是诚心实意要陪你一整晚的,老师。”
她像个泡泡机似的,只要不坚定拒绝,就会被浪漫的情话泡泡吹得满身,吹进脑子里。阿妮贴过去哄他,左一句“我爱你”、“我也想你”,“让我疼疼你”,右一句“我坏一点你也不会真讨厌我。”、“你的口是心非我已经摸清楚了!”
这样的话像是睡前故事一样,一阵阵冒出来,跟童话里的甜点城堡没两样。
总之,她变得加倍难搞了。
-
次日,01号跟海东青号离开了M357。
阿妮按照莱娜提供的名单规划了航线。古文明感染区被官方清扫过一遍,这是个重视程度不够高的狩猎场,区域毁掉后,官方人员形式性地发送了部分畸变体逃离的危险通知,以及通缉公告。
当然,通缉力度跟零一三比起来,和开玩笑一样。
信徒们的最大聚集地,是一个不够发达、资源枯竭的垃圾星。
阿妮把航行交给了莱娜,只留了一条触手作为辅助,具有副脑的小触手爬上操作台,像监督员似的立起来,延伸出两条细细的柔软触肢,做出一个叉腰的动作,很像个一言不发的监考老师。
莱娜还小,发育不良,她坐在宽大的驾驶员椅子上,在椅子和操作台适应她身高的调整声中,不太自信地小声道:“圣母大人,我、我真的可以吗?这么远,航线也很复杂,我怕我不能……”
“你能。”阿妮毫不犹豫地打断她,“你能。”
莱娜手心捏了把汗,她吸了口气,点头沿着线路情况做航行设置,点击开始前,默默地跟那个叉腰监督的触手打了声招呼,悄悄道:“辛苦啦。”
小触手装高冷。
01号在她的操作下再次启动。
除了阿妮和莱娜外,墨绾和宋家姐妹也在01号上。
两姐妹似乎更介意星盗。加上阿妮全程待在驾驶室,她们以为是她开。两人住一个房间,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勤仓库研究东西,不经常出现。
阿妮取出那瓶基因进化药剂。
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泽。她把药剂密封口打开,轻轻嗅了一下,宇宙星兽的气息刺激着她的拟态因子,她完全本能性地开始模拟。
停。等一下。
阿妮控制住液体化的触手,维持人类的样子。上次对创生兽的本能模仿让她非常不舒服,这次克制好本能,一口喝光,仔细分析着药剂传达出的信息。
还是那头创生兽。
好像饿了很久。
黑心水母工厂榨人家的汁连饭都不给它吃吗?
阿妮对它的拟态是残缺的,随着基因药剂被黏液包裹、分解,她的思绪也逐渐清晰,她再次看到了对方的样子。
那是非常模糊的画面,破碎地在她脑海中闪回。那只幼兽身上插着各种仪器,有个穿着白衣服的研究人员走过来,眼前出现一双智械族的金属手,手部裂开,化为各类精密工具,智械给幼兽打了一管药剂进去。
随着药剂推入,创生兽的原型被迫变成了人形。
那是一个少男的身形,视角下移,看了看他白嫩又伤痕累累的手。他应该第一次变成人形,人类发明的很多仪器和药剂都有相似的功能。
不会走路,离群寡居,阿妮感觉到视角晃动了一下,意识到他在爬。
爬了几下之后,研究人员重新抓住他安装相应的仪器,血液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注入到仪器中。
阿妮有点看不下去了,她脑子里幻视出了类似的画面,每根触手被戴上那个金属装置,从根部一顺儿地压过去,她软乎乎的小触手被迫吐出全部的黏液,然后把粉色黏液做成新的药剂……
黑心工厂。阿妮默默地想。虽然她的黏液看上去全是好处、没有副作用,但真的会成瘾的,而且会缓慢改造别人的身体,她都不敢想那些强大的星海战士喝久了之后变成易孕体质会有多么诡异。
……简直是宇宙中的规则怪谈。
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可怕的未来设想甩出去,抽回思绪。
关于创生兽的拟态图谱又被扩充了一些。
阿妮身躯微微发热,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触手,衣服下化成一片流动的液体,在液体中重新凝实、抽出新的细嫩触器,小触手大概只有一到两指宽,粉粉嫩嫩,顶端微微透明。
触器又增加了四根。
成熟粗壮的大概有四指宽,可以无限延伸,最小的比小拇指还细,看起来颜色很浅。
她身上冒出一股更浓烈的香气,连专注航行的莱娜都被吸引到了,她没敢开口问,莱娜脑海里的神使形象就是圣母大人这样,她觉得神使就应该香香的、长着很多触手。
这是第二次成熟期的前兆,但这次她没有被直接冲击进蜕变之中,有了一定心理预期和缓冲。
阿妮收回触手,把监督莱娜的那一条也收回来。没有了“监考老师”,莱娜明显被吓到,她弱弱地说:“圣母大人——”
“我们娜娜就是最厉害的。”阿妮起身,随口道,“就算你撞上什么小行星,也是对方不长眼睛。”
莱娜咽了下口水,把视线转回眼前的光屏。
阿妮靠近门口,舱门自动打开。她迈步刚要走,脚步忽然一顿,回头看向舱门旁边。
旁边有一小团漆黑的影子。
他躲在了门口,没进去,也不离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头纱盖住了及地的黑发。
长发如丝绸般在地面铺展开。
阿妮蹲下来看了看他。
小蜘蛛睡着了。
自从阿妮出现之后,他没有合过眼。阿妮见到他时,除了对方小心的讨好和请求,就没有见到墨绾说什么别的话,那张苍白而温顺的脸上时常显露出一种害怕被抛弃的懦弱和惶恐,因为这种恐惧,阿妮跟伊莫琉斯通讯过后,他甚至都不敢主动找她说话。
他戴着黑丝绒手套的细指纠缠在一起,指尖虚虚地彼此交拢着。
阿妮又凑近了一点。
以他的蜘蛛感应,要是醒着一定会感觉到,但墨绾却沉沉地睡着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对方细长的指。
隔着丝绒,顺滑的细绒蹭过她的掌心。阿妮的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手,她确实无法想象这只缝补衣物、烹饪甜品的手,会出于恨意伤害完全无辜的人。
但她也确实更相信证据。
阿妮抬手勾住丝绒的末端,把手套从掌根向上拉扯,那些紧密贴着肌肤的布料一点点脱离,像是剥开一层脆弱的表皮。
他的手轻颤了一下,墨绾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他的呼吸乍然消失。
阿妮脱掉了手套,把他的手拉到面前看了一眼:“你居然,还会杀人啊?”
墨绾怔怔地看着她。
只这一句话,他的眼眶立即红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是词不成句,仿佛还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笨拙青涩:“我会听话,主人……我听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