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短暂对话的工夫,阿妮轻车熟路地闯进演出中心的守卫厅,一枪打爆守卫机械的能源仓,冲到它面前一拳掐住机械的识别摄像头,生物装甲粗暴猛烈地捅进去掐断自爆板块。
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对于这种完全机械化、可以在身上嵌合好几个爆炸芯片的东西,阿妮不会再掉以轻心。
她利落撬锁,将各处的监控关闭。
摄像头一关,智械彼此无法联通看到对方的情况,就像是偌大的广场只开了一盏小夜灯似的,变成盲人摸象。
它们追上来的速度会慢很多。
阿妮的心到这个时候才定了定。她埋头开始破解守卫厅的区域网使用权限。她的手在守卫厅的虚拟键盘上飞速舞动,一旁宋双凑过来,视线落在屏幕上跟随上她的思路,查看了覆盖范围。
守卫厅的区域网覆盖了整个演出中心。
宋真靠门守着。
破解到了白热化,有更多智械向着守卫厅移动。
第一个敌人出现了,宋真捂着伤口,掌心汇集力量,可以立即降温制造出坚冰。
敌人走进五十米范围内,举起枪口。宋真眯起眼盯着它的脚步,身形如同一头矫健的母豹,随时可能会离弦而去拧断它的脖子。
枪口未发,铺展在地的藤萝猛地纠缠而上,翠藤在宋真完全没有预料,并且狂乱的智械族也没能预料之时,丝萝游动着钻入机械缝隙中,有力的绿茎嫩叶在缝隙中扎根生长,顶开严丝合缝的金属板——
眨眼之间,丝萝就将机械缠住,七零八落的外壳和扣合连接的装载武器,都被柔软且极韧的藤蔓撬开。
凌霄用这个办法阻挡住了出现得越来越多的敌人。
数量继续激增,藤蔓开始力不从心。他勉强再度支撑了片刻,在阿妮抬眼前就飞快收拢翠藤,大片绿色拂过地面,回到守卫厅中化为人形。
凌霄擦拭了一下嘴角,把牙齿磕到般的那道淡血痕抹去。
要是破解不了区域网的使用权限,这些智械就会无止无休地铲除病毒。凌霄看不懂阿妮和宋双两人进行的正事,他沉默地守在了门口的另一端,迎来宋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的眼神。
双方各自负伤,内伤外伤都有,谁都好不到哪儿去。宋真素来冷若冰霜的脸庞出现一丝震惊的裂痕:“你?不会吧,我在这种时候见到了风格最保守的选手……你脑子让大魔王烧坏了?她给你灌了迷魂汤还是下蛊了。”
凌霄轻舔唇上的伤口:“这句话我也想问,是灌了迷魂汤还是下蛊,她不肯抛弃你们。”
宋真竟然从给阿妮大魔王办事的奴役生涯中品出一丝美味。她赶紧摇了摇头,免得这么轻易就被阿妮收买,成为她心甘情愿的奴隶:“大概是我们还用得着吧……这么想她也不算缺德得冒烟。”
凌霄淡淡勾唇:“你完了。上一个被她弄得原则尽毁的受害者,就是从‘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坏’开始的。”
“上一个是谁?”
“是我。”
交流病情的对话被包围守卫厅的无数人影打断。宋真看得头皮发麻,她挽了挽袖口,雪白绷带一直缠裹住手腕,包住她强健有力的小臂。
“还要多久?”宋真叼着皮圈重新扎了头发,吊起一个高马尾,认真问。
阿妮全身心投入到破解之中,没有回答。宋双代替她说:“十五分钟,左右。”
“只能左,不能右啊。”宋真望着成排出现的智械,扫了一眼蹙起眉头的凌霄,“不然你姐的胳膊腿儿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宋双接受副屏,配合阿妮攻克遍布这些在程序中出其不意的奇诡病毒。这些病毒跟小丑病毒叠加在一起,让这些智械的程序相当崩坏,而两人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获得关闭区域网的权限。
宋双渐渐渗出汗,她抹了一把额头,余光瞥到阿妮聚精会神的侧脸。
阿妮流露出极度的专注和认真,摒弃了外界的声音。她像是不止一个脑子运转一样,同样知识丰富成绩优越的宋双只能协助,她都会在破解过程中经常跟不上。
宋双咬了咬牙,心想我恨天才,旋即投入到获取权限的任务当中。
五分钟,身后喧嚣如同浪潮,机械碎片胡乱破碎飞舞,拍打在守卫厅外的钢化玻璃上。
十分钟,警报声近在咫尺,仿佛就在阿妮背后端起了智械装配的枪口武器。
十二分钟,不知道是谁的血液在地面汇聚成湖泊。
智械机体只有表面的仿生皮肤,放血量不会太大。血迹混在金属碎片,混着震碎的冰块,混着揪扯零落的藤叶。
血迹沾到她的鞋侧。
第十三分钟,阿妮背后响起熟悉的喘息声,凌霄微凉的体温抵在脊背上。
花墙蔓延,草木的气味充斥厅中。他克制住逃离的本能,因为失血过多额头滚烫地引起发烧反应。
凌霄低低地苦笑,呢喃自语,说了句:“我才是被殃及最深的受害者,阿妮小姐。”
他知道阿妮争分夺秒,没有回应。凌霄的藤蔓伤痕累累,布满弹孔和激光的痕迹,他耳畔虚幻地响起秒钟移动的声音。
第十三分钟三十五秒,最后的防线溃败,他额头上顶住一把智械族的枪。
他看着频繁报错的智械叩动板机,所有求生的欲望在此归零,他来不及品味恐惧,唯一做出的反应只是最后闭上眼睛。
寂静三秒。
在这静谧到天地无声的三秒中,凌霄想到未能送出果实作为某人的礼物,想到他古井无波的平淡生活里,连生死一线的绝望都充满了无趣——
三秒后,脑子没有炸开,凌霄睁开眼。
冲入守卫厅的智械定在原地,眼睛里红光消散,显示出无法继续执行程序的“未连接”。
一只手从身后环过来,凌霄顷刻腰身一软,他回过头,看到阿妮从虚拟屏幕中抬头,两指捏着一个极小的物理芯片锁。
只有获得区域网开关权限,芯片锁才会弹出。
“拿到了。”阿妮说,“断网了噢。智械还是不会诞生自主意识时最可爱。”
凌霄跟她对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妮小姐。”
“我在。”她说,“有什么想表扬我的?”
凌霄笑了一下,他惊魂未定,却认真地组织词句,说:“再慢一点点我就要成为你成名路上的牺牲品,无数的背景板之一。阿妮小姐,就算你聪明过人、值得托付,从来不掉链子,现在也该是你表扬我。”
阿妮听得很满意:“我也打算奖励你的 ,你想——”
她没问出口,凌霄道:“抱我。”
“啊?”阿妮怔愣刹那,他伸出手,已经不待她反应地钻入怀中。
凌霄把下颔放在她肩膀上,受伤的藤蔓一条条轻柔无力地缠上来,他再度闭上眼,说:“就让我再抱这么几分钟就好……阿妮小姐。”
他的睫羽轻微颤抖,在呼吸可闻的地方感到害怕、倾诉依赖。阿妮像是被一根轻盈羽毛挠了下心口,泛起难解的微痒。她没管宋家姐妹在旁边,直接凑过去打算亲他。
吻未落下,光屏在眼前出现,打断了阿妮的念头。
屏幕显示天使之眼的监管标记,随后停留在关闭区域网那一刻的投票页面上,实时投票显示为:
皇冠马戏团,阿妮,一万四千六百七十七票。
第一。
阿妮凝视着这个数目,区域网关闭后,这个数字不再变动,完全凝固了。她看了一眼第二,两人之间仅仅相差几票而已。
光屏继续变化,上面出现三个完成狩猎任务的目标。
狩猎者数目剩余九人。
小丑病毒未清除。
在投票中获得第一名。【已完成】
排名更新中……
排名更新为:银河系no.2120,阿妮。
点击此处设置传送目标,脱离狩猎区域。
这个屏幕短暂延迟后,也同样出现在其他选手面前。但显然其他人得到的结果仅仅是排名更新和传送脱离。
凌霄随手关掉,他没有仔细看,再度柔软地缠上她四肢与指隙,轻声问:“你要去哪儿……”
他离不开他的乔木,起码现在,他不想让阿妮离开自己。
可她不是一棵树,她会长腿跑掉。凌霄只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询问她,仿佛答案对他不重要。
阿妮看着他假正经、没情绪波动的脸,故意道:“当然是要回家呀。”
凌霄张了张口,想问她回家的星际坐标。但他又别过头,抓着她的手紧了紧,欲盖弥彰:“也许,可能……我们会顺路。要是你现在没有兴趣了,我也可以当之前的话你没有说过。阿妮小姐,我们的同伴情谊已经对彼此尽到。”
这小嘴叭叭的说什么呢?他不会真觉得是纯友谊吧。阿妮盯着他的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凑过去:“那你的藤蔓在往那里爬呢?”
他僵住,低头,看到几条不受控制的藤撩起她的衣角,缓慢攀爬,对阿妮腰间的位置似乎很感兴趣。
阿妮捧住他的脸,还是低头亲吻了他的唇,在交缠的间隙轻道:“跟我回去吧,我教你……怎么种树,怎么种花、传粉,我教你怎么结果。”
凌霄雪白的耳朵红了。
藤族被人类教种花,真是荒谬。他却被这个荒谬的调情勾得思绪一荡,挽住她的手带到面前:“……坐标,你来设。”
阿妮抱着他设坐标,忽然良心发现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家姐妹。
宋双给宋真处理了伤口,两人还喘气、一时死不了。阿妮的视线一过去,宋双指了指脖颈植入芯片的地方:“大魔王,终于想起来我们了?”
“我要回去安排一下。”阿妮冲着姐妹俩眨眨眼,“然后再联系你们,我回去就给你们买战舰、买机甲,千万不要消失哦。能不能跟夜枭号狠狠地干一炮,把我哥教训到看见我害怕得绕路走,就全靠你们了!”
“……那个说法应该是,”宋真额角青筋狂跳,纠正,“干一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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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里阿妮口中说出“夜枭号”的同时,这艘花里胡哨的指挥舰正停靠进追踪区域附近的港口。
“老大,”二把手对着通缉单咂嘴,“还有比咱们猖狂的坏蛋?这个叫墨绾的在这附近接连犯案,联合警署一群草包饭袋,连个影儿都没找到。”
还是他们星盗团有手段,杀人放火、专业对口。短时间内就把范围缩小到了那座研究所附近,确认有人包庇的事实。
可是……包庇?零一三跟科联会极不对付,连带着麟加入它们的行为都让他感到更加厌烦。这个鲛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自诩清高,一身鲛人贵族的坏毛病,却包庇那个专会伺候女人的白莲花贤惠男。
他烦得磨牙,尖利牙齿卡擦卡擦地响。半晌才不阴不阳地说:“这俩人还能和睦相处,我也是开了眼了。”
二把手不敢吱声。
零一三转动手腕,锋利的眉眼渡上一层逼人戾气:“全他*的杀了,都是贱货。……呸,不配当贱货。”
他身上那些字痕渐渐淡了,可内容却透过皮肉,仿佛直接烙在他骨骼上。
二把手低头看着地缝,心想我还是找个地缝躲躲吧,老大的精神状态实在堪忧。
零一三随手指了个下属:“你跟我去找人。其他人把这个科联会分所围住,封锁周围的星轨航线,有意外直接开炮,就是一只不听话的蚊子飞出来,也得死。噢,还有一个。”
他想起那个藤蔓,目光阴翳地挤出来几个字:“什么开花结果,骗起小女孩来一套一套的,去侦测狩猎结束后官方传送的所有坐标落点,挨个搜,给我把他找出来。”
零一三停了停,一字一顿,恨到每个音节都透着锋芒毕露的寒气,仿佛顷刻就能将人刮骨吸髓、刺得鲜血淋漓:“我要活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