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他的语言功能变清晰了很多,“别的进……”
阿妮再度按下了启动。
这一次,提取过程足足有十分钟。阿妮沉默地观测完全程,依旧失败,可是小多的怪物身躯已经进入深度沉眠,失去反应,生命体征微弱到近乎脑死亡的地步。
仪器停止后,阿妮走过去摘下鲛人头上的仪器,他抱住了脑袋急促地呼吸,在阿妮靠近后下意识地揽着她的胳膊,黏腻又可怜地磨蹭,断断续续地说“……不要用他,不要用别人……”随后,对方捂住了刺痛的头,倒进她怀里。
她听到怀里的鲛人胆怯发抖的声音:“……阿妮。”
“流?”阿妮也不确定。
对方闭上嘴沉默了几秒。声音流露出极其真实的恐惧害怕,他回到了躯体之内,但还多了点什么,流无法预测自己的脑子里到底多了什么——直到他忽然又用脸去蹭她戴着驯兽师手套的指节。
阿妮歪着头看他,眯起眼:“小多?”
“主……咳、咳咳。”流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哇、哦。”阿妮无情绪的赞叹,但往往是这样没有情绪波动的声音才证明她真的很惊讶。粉红瞳孔逼近,盯着鲛人冰蓝色如水晶的眸,“都在你脑子里?”
流猛地推开她。
阿妮抱着胳膊,鲜红手套极为紧密地贴合她的肌肤,手背上凸起的一点骨骼勾勒出一道清晰线条。她的指尖搭在胳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臂,很有兴趣:“那你现在到底是谁。”
他的视线被阿妮的手指动作吸引了。
被驯服的“动物”会强烈注意驯兽师的动作指示。她是多眼怪的驯养员,比任何人都能捕捉到它的细节。那双蓝眸忍不住跟随她的手指轻微颤动,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当然是我。它只是一个只会简单思考的畸形合成体,最多只是杂质,等下、等等……你不要靠近我!”
阿妮只是走过去,他就应激地回头要离开。流身后骤然响起金属鞭子解开落地的喀嚓声,他一下子迈不出脚步。
……控制不了。
他是马戏团的舞者,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流从未如此崩溃过,巨大的恐惧凶狠地将他的意志啃下来一块儿,他简直想跪在地上求求自己这双腿,别愣着了,快动啊,离她远点不就好了!
今晚到底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咽不下这一口气?
又为什么要追着那个不要脸的藤族动手?!为什么,为什么!你是疯了吗?她在学校把你打败过一次当众羞辱还不够吗?早就应该离她远远的,到底有什么咽不下去的、有什么不甘心的,现在好了吧!
无论他心中怎么崩溃怎么祈祷,脚步还是牢牢定在原地。身后走近的声音像是一步步踩在他心脏上,阿妮的身形出现在肩侧。
她握着鞭子,收拢折叠的金属鞭挑过他的下巴。阿妮审视地从头扫视到尾,叫了声“小多?”
流的脑海里一阵混乱。
不要再叫这个名字、不要再叫了!有什么东西汹涌地冲了出来,他的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多眼怪不太会用人类的喉咙,它的意志占据上风时,会变得言语笨拙,颠三倒四。流摁住额头,剧烈呼吸,像一个旁观者注视着自己的身体被夺舍一样,听到自己的声音叫她:“……主人。”
但叫出来之后,它的思绪又被摁回去。流猝然回神,连该做什么表情都不知道。
“怎么办呢?”阿妮走过他身边,靠在门口的墙壁上,手里的长鞭溜出掌心,轻轻摇晃,“它的身体完全不能动了,流。可它又是明天表演的几个动物之一,要不然……你帮它上岗,我不用你跳火圈走单杠,被我牵着爬遍舞台就行了,这可是最受宠爱的动物演员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流咬住后槽牙。
他非常确定自己想骂她,可脑子里的另一股思维听到这句话时居然欢欣鼓舞,高兴不已,连带着他也生出一股诡异的期待和喜悦……真是疯了,到底是什么鬼仪器放在仓库里,这分明是相当危险的研究!
阿妮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恨火滔天,她笑了起来:“算了,你别在舞者的工作上掉链子就够了。”
流偏过目光不看她手上的驯兽鞭。
另一人声音响起,是那株吸血藤。这个罪魁祸首淡淡地说:“现在你不用记恨那个哥哥了,我觉得阿妮小姐短时间忘不掉你的,小多。”
应对别人没那么多限制,这条死腿一下又会动了。流磨了磨牙根,伸手去摸光剑的剑柄:“你算什么东西?就算我死了你都上不了台,跟她完不成任务,你有什么资格——”
他声音渐渐提高,凌霄预测到他会生气,这个年轻鲛人特别在意胜负输赢、在意比较,他慢吞吞地躲到阿妮身后,抵着她的肩膀贴了一下,露出一双淡紫色的眼睛:“阿妮小姐,你看他。”
“你要不要脸?!”流瞪着他,“要不是因为你,还有这什么破机器,我根本就不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可是凌霄躲在阿妮身后,他现在绝对不想靠近她,一旦接近学妹,“小多”的意识就空前活跃,他丢不起这个人。
“别吵架。”阿妮及时开口,她跟流道,“回去休息,你明天要是在舞台上摔倒,我真会让你来当动物演员哦?”
流咽了下口水。
他只一瞬的恍惚,很快反应过来。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要是磕头管用,他现在就会给“小多”磕一个,让它别闹了。
一阵吊诡的沉默后,流说:“你让开。”
阿妮看了看身旁的大门,莫名其妙:“我又没挡着。”
“你让开。”他坚持,“离我远一点,求求你了,离我远点,真的,不要再过来了,我再也不烦你不打扰你,你跟这条死绿茶藤蔓双宿双飞百年好合——你别过来!”
阿妮:“……我都没动。”
凌霄轻声反击:“谁是绿茶?你才是暴力狂,追着我砍。”
她尝试着靠近一步,流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非常紧张。阿妮大概猜到自己的距离对他有影响,她想了想,往旁边挪开。
离开门口大概一米半,流才僵硬地走过去,离开仓库,身影越走越快,好像后面有鬼在追。
阿妮望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啧了一声,忽然道:“你说现在观众弹幕在发什么?”
“想看骄傲的鲛人战士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阿妮看他,凌霄别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你让我猜的。”
-
第二天的演出完美完成,阿妮的排名上升至第二十九名。
接下来还有四次常规演出,在M359星年中那个月的末尾,会举办一年一度的狂欢之夜——这就是所有演员争夺的年度盛典,也是达成目标三的最重要环节。
表演十分完美,但热度登顶的却全是阿妮的各种切片视频。
这些视频里截图出来的阿妮高清图片被设置为实验室的虚拟壁纸,几种屏幕上经常有壁纸轮换,全都是她。
麟从实验室回到住处。
他解开研究员的制服,摘掉代表军方派遣的袖扣和胸章,最后取下实验员的铭牌,掌心抵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龙化程度加深,他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过腰的深蓝长发变得更长,几乎到了大腿。他工作时将头发束成高马尾,只有几缕滑落出来。珊瑚耳骨通体泛粉,弧度愈发纤长优美,而耳后的那道细微裂隙,在逐渐合拢。
那是鲛人用来水下呼吸的器官,平时只有扒开才能看到一层薄膜覆盖着。上次麟伸手摸的时候,察觉这个缝隙几乎长合了。而他不需要鳃,能够在水下用肺呼吸。
他其实在变强,只是变强同时,又变得更加虚弱。
麟看了镜子几眼,干渴的喉咙犹如火烧,他捂住嘴闷闷地咳嗽几声。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墨绾把润喉水递给他。
麟看了他一眼,接过。对方又递过来精细包装好的药,包装上写着这顿药的服用日期。
“谢谢。”他低声道谢,往客厅走去,边走边喝药。
墨绾像鬼一样在身后跟着,不说话。
麟喝完药,刚想打开记录器看一眼实验数据,就见到包装纸反面写着“吃饭。”
一抬头,那只蜘蛛站在用餐区,把胡萝卜汁放在四菜一汤边,抬头,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准确来说,是在盯着他肚子里的卵。
麟感到一丝毛骨悚然。两人前几天不小心看了阿妮的直播,吵得不可开交,墨绾当天晚上不见踪影,次日,研究所就收到了联合警署的通知,说在追捕一个手段极其残忍的连环杀人犯,请各位研究员不要随意外出。
连环杀人犯,手段极其残忍,但洗了手,冷着脸盛饭。
……阿妮跟他结婚,可能也有那么点儿,道理。
不,这些事他也做过,只是没墨绾做得那么好。而且就算他做得再好,比这个杀人犯还更好,阿妮也会毫不留情地说分手。
两人坐下吃饭。
这种见了面恨不得弄死对方的关系,因为这颗急需照顾的卵子达成了表面和谐。至少他们俩真能一起吃饭,墨绾还会榨胡萝卜汁,每次都特别用力,把胡萝卜碎尸万段。
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胡萝卜。
吃到一半,墨绾忽然问:“那个是你弟弟?”
麟知道他一定会看直播,应了声:“嗯。”
“我能杀了他吗?”
“可以。”麟毫无波动地吃东西。
墨绾看了他一眼。麟坚持得很辛苦,他经常性露出那种有点儿丧,下一秒准备寻死的表情,但又会半死不活地扑腾一下,只有在女儿的事情上才专注认真,露出“很想得到什么”的眼神。
“那株藤蔓……”
两人用餐的声音都停了。
“可以杀。”麟抬头,“我帮你。”
墨绾想了一会儿:“但是他,真的能生出孩子来吗?”
麟又迅速低头吃饭,不再说话了。餐桌上的气氛让人胃痛,过了半晌,他道:“他不行。”
还“果果”,八字还没一撇,先把名字取了。果什么果,阿妮就是擅自设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她觉得鲛人能生的时候也是这么每天高高兴兴、说话又甜又腻地对他的……这个小骗子总在期待男人生孩子上面特别不聪明,谁都信。
他见过阿妮的眼神变得黯淡下去的样子。
那是让人很痛苦的一件事。麟不想再回忆。
藤族配不上宇宙星兽,他不够强。
但他是……雌雄同体。麟的思绪中断,他顷刻间心乱如麻,蓦地放下餐具起身。
墨绾幽幽地盯着他:“没吃完。”
“我先……”
“为了宝宝,你可以先吃东西吗?”墨绾的声音很温柔,但这样柔和的语气反而让人脊背发麻,“这是为女儿好,宝宝虽然吃能量,但你作为父亲也要为她养好身体,不然生不下来怎么办?你的身体供应不上怎么办?快坐下。”
连环杀人犯并拢双手,虔诚温柔,十分体贴地说:“要是宝宝被你养死了,我会很生气的。”
麟坐下来,看了他一眼:“你身体里不是也有吗?要是用这个标准处刑,你才罪该万死。”
墨绾呆了一下,他安静了片刻,在这方面非常脆弱地红了眼圈,忍着眼泪盯着麟吃饭。
麟到底脾气更好,他刚准备抽张纸递给对方告诉他别忍了,直接哭,就听到小蜘蛛声音阴郁、恨恨地说:“我要把世界上的其他雄性全杀光。他们都……都勾引阿妮大人。”
麟:“……”
墨绾看了他的肚子,说:“你缓刑。”
麟:“……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