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静默的靠近,干瘦男人的躯体也彻底生机全无,仅剩不多的肌肉群生理性地抽搐。一步、两步……
她带来的心理压力太巨大了。
高壮男人发了疯,他的腹部亮起两排电磁枪口,不顾一切地宣泄火力。电磁弹声音小,却密集如雨。
这种子弹落在生物装甲上,立即会被弹飞出去,连白痕都没留下。阿妮的手在腰间一勾,那条盘在身上的金属长鞭像一条凶悍蟒蛇般扫落大片电磁弹。
鞭风带着一丝电弧流转,弧光跟随着金属长鞭织成另一重罗网。她速度不变,也不在乎有几颗漏网之鱼擦过发梢、烫过衣角。
“不要杀我、不要动手……啊!”高壮男人脸上勃然变色,电磁弹彻底打光,他惊恐地后退,想要将脚步从蛛网上拔出来。
随着一声惨叫。阿妮一手掐住改造人的咽喉,她挑了下眉,轻“咦”出声:“气管?”
这张精致的脸靠近,好奇地问:“你没把这里也改装起来吗?”
“阿妮小姐。”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想、不想彻底变成疯子。求您放我一马,从此以后我就是您的人,这条命就是您的,你把我当狗——”
“不要。”阿妮嫌弃地说,“想给我当狗的人多着呢,你太丑了。”
太丑了……
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凌霄突然悟透自己会被“审讯”的真相。
是因为长得还可以,所以才有被审讯的资格。
高壮男人瞪着眼睛,最后的求饶不成,他濒临崩溃,反而“嘿嘿”笑了两声,这两声从喉管里诡异地钻出来,同时响起的还有自爆系统启动的滴滴警报音。
同归于尽?!
阿妮眼皮一跳,在急促的爆炸警报中,男人发狂地咆哮:“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我要弄死这个世界,我——”叫声戛然而止。
她拧断了发出聒噪声响的喉管,第一个念头是判断有没有时间拆卸,她的拆卸技术是高等学府教出来的高精尖水准。
阿妮断定没时间阻止爆炸后,立即拉起凌霄,拎着他的领子,用一根绑在高处排水管的蛛丝将两人拉上去。
极韧的丝线在空中骤然绷直,翻上排水管和取暖设备后,已经来不及再躲避,急促的报警声到了极限。
轰隆!
地面震动,周边的一切都在摇晃。
阿妮反手把凌霄按在胳膊下,用覆盖生物装甲的那只手臂护住他的头和靠近心脏那侧的肩膀。火浪冲击,身后的一切在巨大的震动中乍明乍暗,脚下的设备被火舌舔舐、排水管在高温中融化。
但有另外的东西代替了它们,支撑住她。阿妮扫了一眼,见到花藤攀爬在墙壁上,她的背部也没有因为直面爆炸而烧光表皮,她扭头看了一眼,满目翠绿。
无数枝叶合拢着组成了一道花墙。
阿妮愣了一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呃,你……”
凌霄低头吐出一口血。
是人类的血,鲜红的。藤族很像植物,但不完全是。阿妮抬手擦了擦他染红的唇:“植物的生命力真这么强吗?你为什么敢挡的啊?”
“你好轻。”他的花藤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凌霄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几个字,随后问,“那你为什么要挡?”
阿妮理所当然:“你死了我上哪儿去找那对基因战士姐妹?”
凌霄道:“我不展示一下自己的价值,你一会儿就会连我也解决掉。”
阿妮瞪大眼睛:“你要拿战友同伴、出手相助之类的感情资本来绑架我吗?!”
凌霄抬头,两人四目相对,连鼻尖都交错着轻擦了一下:“不行吗?阿妮小姐,你一点儿都不讲感情?”
“拜托,背刺盟友才被追着跑了八百里远的是你。你要我跟你这种人讲同伴感情啊。”她低声抱怨,“不必要的牺牲很麻烦的,我可以自己愈合,你呢,你只能娇弱地吐一口血倒在我怀里。”
凌霄黑了脸,声音变冷:“我还没倒呢。”
“我觉得快了吧。你听。”阿妮说。
他侧耳聆听,周围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动静太大了,被惊扰到的智械族正在赶来,那些被病毒感染的智械最擅长“消灭病毒”、“清除故障”,但却懒得判断什么是病毒和故障。
不待他反应,阿妮已经拉着他爬高,顺着另一层楼的阳台,翻越几重护栏,飞快地逃离了爆炸区域。
两人在这座城市高处狂奔逃离。这是一个由大大小小无数马戏团组成的城市,到处都是演出会场、彩带、节庆礼炮,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地面喷漆和夸张壁画。游乐场的氢气球飞向高空,跟无数警报的红灯交相辉映。
晨风如浪涌。
凌霄逆着风睁开眼睛,眼睛在冷风中受凉流泪,却定定地盯着她飘荡的发丝。
他奔赴过各个血腥的狩猎任务,大部分时间都无暇他顾,脑子里像一个拧满了发条、上了狠劲儿的玩偶一样旋转不停,但在被抓着逃命的这一瞬间,就这一瞬,一切都像是一场华丽虚无的梦。
凌霄的脑子放空了,他的身体在这样高强度的逃窜之□□力流失。阿妮拉着他跳下一个高台、躲到一个智械族的工厂里去,受伤的藤蔓没有支撑住,他腿软翻倒下来。
没落到工厂的巨大机械里。
落在一个散发某种香气的怀抱。
阿妮单手抱住他,脸上写着“我就知道”的神情。她指了指下面轰轰作响的机器:“掉下去会被绞成花泥哦,你精神点。”
花泥……什么……
他没反应过来的表情让阿妮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于是凑到他耳边,认真地说:“会变成黏糊糊的鲜花酱。”
鲜花酱?
凌霄空荡荡的脑子终于思绪回笼,又变回一个身经百战的理智狩猎者。他表情微变,语气明显忍耐:“谢谢,下次不要一边救人一边说……我会更感谢你。”
阿妮没意会到他的含蓄:“反正我掉下去会变成咕叽咕叽被搅成一团的碎果冻,嗯,说了你也不懂。”
除了见过她原型的伊莫琉斯估计没人能懂,伊莫琉斯大概忙着赚钱呢,大财阀哪有空看一个B级狩猎场的直播?
工厂里没有高等智能,只有几个程序固定的AI和简单机械在执行操作。阿妮找了个地方让凌霄坐下,让他休息了一会儿,开口:“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说那姐妹俩会怎么办?”
“昨夜还在追捕我,今天就炸死了两个。”凌霄道,“她们大概猜到我有外援了。”
“这些智械族只遵守自己的程序,它们的逻辑自成一派。不费一番力气的话,很难得到帮助。”阿妮想了一会儿,“你觉得她们会逃吗?”
“不会。”凌霄道,“宋真和宋双的实力在这个场次中排在前列。而且这对姐妹非常默契,出道以来,连宋双的异能都没人清楚。她们会被激怒、会狂躁,认为这是挑衅,想杀了你。”
阿妮叹了口气,嘀咕:“为什么一定要对付我啊?因为我的表演格外精彩么?”
凌霄沉默了几秒,随后道:“嗯。”
萌芽之夜后,她的排名是狩猎者当中最高的。
“好吧。”她很快把自己哄好了,自言自语地说,“人不遭妒是庸才,这个古谚语是老师教我的。谁让我是天才,又勤奋刻苦,嗯嗯,被排挤是我的命运我知道……”
凌霄心说你这么自恋是不会讨观众喜欢的。他刚想到这里,旁边就升起一道光屏,天使之眼在屏幕上轻轻转动。
合成的男性机械音,悦耳,但清寒冰冷,毫无情绪:“谢礼物。”
“哦。”阿妮看向屏幕,她凑过来乖乖营业。上面是一个巨大的镶金边儿付费弹幕,内容是“啊啊阿妮宝宝好可爱我爱你,要一直这么自信哦宝宝么么……”
看到内容的凌霄:“……”
阿妮冲着光屏中央比心,这次业务娴熟多了,甜甜地道:“谢谢金主妈妈‘粉红真爱’的礼物,妈妈啵啵。”
不知道为什么,观众这种宠得没边儿的胡言乱语弹幕内容,她叫起来反而轻松很多。不像是强悍高冷的文红阁下,叫她一声妈感觉已经被纳入了执政官的领地,在她的统治之下了。
光屏停了两秒,慢慢消失。
在那两名改造者死后,此刻存活的狩猎者数量已经跌破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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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给我当狗的人多着呢,你太丑了。”
巨大的屏幕播出这句话时,夜枭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星盗团组织松散,二把手、三把手……直到老十五,没有一个不是狩猎直播的忠实观众。自从二把手跟着老大见过“妹妹”之后,在星网搜索了阿妮的视频切片——再度惊为天人!
一伙五大三粗、走路地面都发颤的改造人,准时蹲在夜枭号最大的虚拟光屏边,在闲暇无聊时当阿妮的忠实观众。
老大第一次路过时,叼着棒棒糖后退一步,瞟了下画面,语气发凉:“哟,可爱,给你们都迷住了哈。”
一根筋的改造人浑然不觉:“那是那是,老大的妹就是我们的妹!”
零一三咬断了棒棒糖的棍儿,以训练为由把一卡车的星盗折腾得死去活来,三五天没时间看直播。
他第二次走进放直播的舱室,一抬眼,正好是阿妮的画面。
零一三脚步顿住,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屏幕上响起这句“想给我当狗的人多着呢”……星盗们发出哀嚎,纷纷用光滑的金属表面当镜子照。
好像在攀比谁有资格给妹妹当狗。
他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猛地踹了一脚最近的改造人,开口冷得往下掉冰碴子:“就你这样儿的还照,傻屌,要不是知道是改造装置,还以为谁家西红柿压烂了。”
零一三就这脾气,被踹的星盗没发现他真不高兴,假意哭几声,觍着脸:“还是老大有资格。”
“神经病。”他闷了半天,骂出来一句没什么攻击性的,“你他*脑子进水了?”
二把手凑过来把人拉走,他安慰道:“首领,咱们不就是闹了点别扭吗?妹妹这么宝贵的东西,让着她点怎么了?还能真不见面了。服个软,有什么气咽不下——”
零一三阴恻恻地说:“咽不下。”
二把手没话了,愁得想点烟,又不敢当着他面抽烟,就说:“那也不能就在这杵着啊老大,你把自己关屋里不吭声不出气儿的,琢磨啥呢到底,咱们都半个月没活儿了,过一阵子又有狩猎任务,还得给自由联盟卖命……哎,对了,这个目标离得近,你看。”
零一三扫过去一眼。
红网的新悬赏,匿名发布,连猎物的星标定位和可能会去的几个地方都标好了,名字是——
“墨绾?”零一三顿了顿,忽然笑了,“啧,我正想找他呢。想问问他,就真的这么会伺候女人么。”
“……”二把手面露震惊,“啥?他伺候了咱嫂子吗?!”
话音未落,就被他老大一脚踹出去老远。零一三磨着牙,满脸低气压,扔下一句:“闭嘴,死一边儿去。”
第42章 表演者(9)
雌雄同体的藤族, 被根植了只爱自己的天性。
凌霄从未在镜头前展示过自己的天性,他想讨观众喜欢一点儿,所以理智、平静、谦卑, 想活下去,所以权衡利弊,从不手软……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阿妮对光屏比心感谢支持, 表现得那么真诚活泼、实打实地开心。这画面让凌霄对她的毫不掩饰产生了一种微妙芥蒂。
他别过目光不去看, 阿妮却把他拉起来, 不仅不离开, 还带着他一起鬼鬼祟祟地摸进工厂内部。
程序简单的小机器人滑过地面,成排运送材料。巨大的金属加工机把材料吞进去,通过复杂的管道和工序,挤出大量深紫色的液体, 粘稠地淌过透明玻璃管,然后分装进一个包装瓶里。
阿妮趴着看了会儿,鼻尖微动,悄悄跟凌霄说:“你刚在外面没闻到什么味道吗?”
凌霄看了她一眼,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