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抬脚踩住了他的手。
黑发青年被摁了暂停键,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他心疼女人的脑子唰得一下清醒过来:这不是在虫族母星,眼前这位大人虽然救助他、保护他,但是……
她没有用力,好像调情似的轻轻碾磨他的手指,足底压在对方敏感的指尖上:“你们的社会把你调理得很奇怪。被审判被控制、体型更小随时会被吃掉的一方,原来会真情实感地心疼上位者。嗯……”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听到对方低低地唤:“阿妮大人……”
“啊,我不是对这个有意见,毕竟也不妨碍我的事。我只是意外。”阿妮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调整脚下的力道。手指是蜘蛛感应最密集的地方,她可以测试一下墨绾到底有多敏锐,以及他的承受能力。
对方的耳朵早就红透了,他非常容易害羞,连指节都隐隐泛粉,轻抖了一下。墨绾不敢将手抽回来,他怕阿妮大人用力地践踏,于是小心不安地回答:“只要好好对待阿妮大人,您也会保护好我的……对吗?母父一直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你会答应我的所有要求么?”阿妮问。
“……我。”墨绾无法开口,阿妮对他有救命之恩,但是种族的规训一直深深刻进他的骨子里,他不想背叛任何一方,“……对不起。嗯唔……”
他的手被踩红了,疼痛混杂着酥麻的异常感受,让墨绾禁不住闷哼了一声。他另一只手挡住了嘴,不想让自己再叫出声来,随后轻轻吸气,底气不足地恳求:“好、好痛。求您不要……”
她抬起了脚。
墨绾松了一口气,没等他镇静下来,她衣服下的一条触手就钻进他的领口。小蜘蛛穿得相当严实,只有这个跪下来的姿势能够留有一丝空隙。触手湿腻腻地滑过他的锁骨、胸口,然后绕了一圈,落在他的脊柱间。
他下意识地想阻拦,手却被对方握住。阿妮蹲下来抓住他的手,抚了抚手背上的红印:“别害怕。我会对你很温柔的。”
他墨玉般的瞳仁湿润晶亮,眼眶蓄满了泪,好像随时就会哭出来:“大人,我……”
触手的气味蔓延进他的四肢百骸。本就敏锐的墨绾被这股气息影响得思维紊乱,蜘蛛以震动和触感为判断外界的第一标准,而他却已经觉得方向错乱,空间颠倒,迷失感应。
他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分不清阿妮要做什么。
这种气味将他的感知能力严重干扰,笼罩在身上的目光灼烫得仿佛将他架在火上炙烤。墨绾离开自己的网之后十分缺乏安全感,他急于抓住什么东西,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
他握紧了阿妮的手。
阿妮低头看着他发抖的指尖,触手已经游移到了他的脊背间探索对方半原型的秘密。柔软的触手尖尖环绕至腰,再到小腹——蜘蛛的织网器就蕴藏在这身细腻的皮肉里面。
织网器……
阿妮的注意力全放在那里,而男人的意志却已全面崩盘。他一下子栽进阿妮怀里,无助地环住她的脖颈,把自己埋在她的怀里,带着啜泣的声音瑟瑟发抖。
“阿妮大人……不要、不要这样。我已经有婚约了,我……”
他哭得相当可怜。阿妮眨了眨眼,哄男人的所有经验都是从老师那儿学到的,于是她还算熟练地按住墨绾的背,单手环着他的腰,将小蜘蛛脸上挂着的泪珠擦掉。
他的眼泪不像麟那样滴落成珠,而是湿湿冷冷,冰冰凉凉的。蜘蛛是变温生物,他的体温也根据外界而变化。墨绾不知道除了她自己还能依靠谁,可依偎进她的怀里,或许会被更用力地冒犯、抚摸。
他自投罗网,祈求对方有所谓的良心,把脸颊放进她的掌心,墨眸含泪:“求您饶过我……”
墨绾还对自己那个岌岌可危的贞洁相当重视。阿妮耐心地探索了一下他体内织网器的位置,触手慢吞吞地挪回来。对方比零一三精神脆弱得多,她暂且把握不好过分的尺度,并不说话,只是抱着他安慰了一会儿。
空间颠倒的错乱感渐渐消失,墨绾紧紧攥着阿妮衣角的手指也稍微松了下来。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十分羞愧,小声道歉:“对不起……麻烦您了。”
阿妮总是会在他害怕无助的时候安抚他。
至于他为什么会很害怕?这个不要细问。
“……谢谢。”墨绾又很小声,细若蚊呐地补充了一句。
阿妮再一次无法理解他。虫族的特性和习俗理解起来确实需要门槛,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把对方看得慌乱地低下头,才忽然说:“怪不得宇宙人类很讨厌你们,除了是杀戮机器之外,要是让那帮人类男性变成你的思维逻辑,不亚于一种精神上的侵蚀和控制。他们害怕被控制。”
虽然不是所有虫族都这样,仅是一部分的母权社会体系,已经让讲究“男女”而非“雌雄”的人类如临大敌。
她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他湿润的眼睫:“别哭了,我会保护你的,没有人会欺负你。”
墨绾受到了极大的安慰。似乎在他的认知里,变成一个女人的所有物,就不会被更多的人欺凌侮辱,他只可以被阿妮大人欺负,其他人不行,她会保护他的。
“……嗯。”他还带着啜泣后轻微的哽咽,声音软软地、看着她应了一声。
-
“有邪恶生物侵入了。”
这是神殿里听到最多的话。
丰饶母神的神殿重开后,前来祈祷和忏悔的人络绎不绝。众人惊叹于精致复杂、神迹般一夜降临的壁画,又畏惧于近期各个诡异事件的频发,希望从神明的指引里得到安宁。
两天内,阿妮几乎见过了小镇上的所有人。她以神使的身份安抚他们,将伊莉丝的神训和理念传达给居民。她看起来很有亲和力,精致而无害,色泽沉浓的黑色修女服披在身上,像是某种蛊惑人去探寻的禁忌封印。
“神使大人……”
经常有居民坐下来,与她一同祈祷。
她身上有一股莫名的香气。接触过这位神使的人不约而同地注意到,这种香气让他们忘却外来者与邪恶生物的恐慌,让他们心中安宁,却也让他们无法忍耐地想要靠近她。
这气味几乎令人成瘾。
畸变的痛苦在大部分居民身上植根。只有水烟之类的成瘾物质能暂缓疼痛,但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靠近她也可以,神使大人令他们解脱痛苦。
有些居民几乎整日留在教堂里。夜晚降临,阿妮起身想要让他们离开,关闭教堂时,却被蓦然抓住了修女长袍的一角。
“阿妮大人……”抓住他的居民是个中年男人,他控制不住地颤抖,“我能不能留在这里,我太痛苦了,我不能、不能离开您身边,我……”
随着暗夜将最后一丝光线吞噬殆尽,掩藏在衣服里的畸变陡然发生。男人的背后长出了一条长长的脖子,上面延伸出第二个头,他的身形膨胀鼓起,大量的血肉堆积如山,那四只眼睛、两张嘴,都在紧紧地盯着她,说着相同的话:“让我留在这里……让我留在这里……”
这就是感染区的夜晚隐藏着的东西么?
阿妮并不感到惊吓和意外,说实话,对方现在的样子她也能模拟出来,只是没有意义。她的本体严格来说只是一滩粉红色的液体,想要捏成什么样都可以。
居民背上的长脖子探过来,情绪非常激动:“我愿意、愿意为母神献出一切,只要能留下……”
“你要进行加入教会的考核。”阿妮平静且温和地说,她伸出手,“愿我们成为伊莉丝女神所守护的姐妹兄弟。”
畸形怪物愣愣地看着她,没料到会得到允许,他狂喜地答应:“我会通过考核!我会通过!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他皮肤下鼓动的手太多了,面对阿妮修长白皙的手掌,居然胆怯着不知道该放哪个上去。
“考核员是另一位神使。”阿妮说,“希望你把伊莉丝女神的爱愿传达给大家,祝你成功。”
这是第一位新成员。
从这一天之后,在她面前袒露畸变状态的居民越来越多。那些畸变的怪物在她的平静以待下获得了救赎,神殿几乎成了庇护所一样的存在,他们忏悔自己曾经的罪行,称呼阿妮为“欢愉神使”。
阿妮听到私底下有人叫她“圣母”的时候,正在调制圣水。那些淡粉色的液体在银碗中轻轻晃动,她听着墨绾对每一个前来忏悔的人柔声安慰,直到那个狭窄窗口外响起一句——
“我要忏悔的罪行,是我对圣母有非分的歹念。”
墨绾怔了怔,转头看向阿妮。
她抬起头,稍一挑眉,随后对小蜘蛛开心地笑了笑。狭窄的告解室内,搅动着圣水的触手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墨绾回答。
“请继续。”墨绾低声说。
“圣母是我见过最尊重我们的人。”他说,“世界就是一台荒唐的戏剧。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对方有那么不堪的样子,却将一切掩藏在夜幕里。到了白天,大家友善、乐观、相亲相爱。进入夜晚,煎熬而狰狞地忍受疾病与诅咒,只有在圣母所在的神殿里,我才能放松展示本来面目。”
“……那是疾病与诅咒,那么,自然不是你们的错。”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但我的信任、我的依赖,变得……我想得到她的触碰和抚摸、我想被她注视,伊莉丝女神不是教我们得到快乐、得到欢愉吗?我想要神使大人赐予我欢愉!”
墨绾喉口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他耳尖通红,垂下眼睛紧紧地攥着手,说:“你应当忏悔自己的想法……”
他的唇被抵住了。阿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侧,少女伸出手,将一碗柔粉色的液体从这个小窗口中递送出去。
对方惊讶而敬畏地双手接过,迷幻之中,他似乎听到了圣母的声音,听到女神的低语——
“我赐予你一切快乐与欢愉。”
-
丰饶教堂塑造了新的神像。
在短暂的措手不及后,阿妮受到了其他选手的疯狂针对进攻,连同加入教堂的居民也遭到攻击——虽然这被归类于邪恶生物的袭击,但阿妮知道,再这么下去,其他的传教者等于弃权认输,这些亡命徒一定会采取激烈的办法,毁掉她的神殿、或者,毁掉她。
她很少离开神殿,但零一三却不会。他与其他狩猎者频繁交手,杀戮或负伤的次数数不胜数,如果不是这个不会死的疯子,教堂的夜晚绝对不会这么宁静。
神像塑造结束的当晚,零一三负伤严重。他进入地下室脱掉斗篷时,一道镰刀劈开的伤口从左肩斜着贯穿身躯,巨大的裂口翻腾着血肉,连内脏都隐约可见。
滴血的斗篷落地同时,他也满头冷汗地靠进阿妮怀里,喘息混乱,嗓子被风灌了很久似的,发哑地呼吸,但没吐出一个字。
“好多血。”阿妮皱起眉。
他不该仗着自愈能力,把自己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她顿了顿,说:“你最好改掉以身犯险的习惯,是不是被其他狩猎者联合攻击了?你不要交战,可以想办法脱身回来找我。”
零一三喉结微动,吞咽了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液,铁锈气直冲大脑,他这时候居然还是很不在乎的样子:“你在和其他信徒做祈祷啊,不是说好了我来清除障碍……”
声音到最后渐渐低下去。
“没力气了,说不动了?”阿妮语气发凉地说,“不死之身只是自愈强,不是真的不会死,哥,这种伤就算是你,也要休息几天。”
“我……嘶!你干什么?!”
阿妮学习过他的能力,是世上唯二了解他身体状况的人。零一三想拌嘴反驳一句,被一根触手噗叽一声顺着伤口掏进腹腔里,只来得及抽气,然后哑着嗓子浑身冒汗地叫她。
“帮你修复一下。”阿妮低下头,几根比较纤细的触手钻进去,对方的身体改造已久,除了她没有人能理解里面多出来的构造,“你遇到了谁?”
零一三看了一眼那几条柔软的小触手,觉得这景象实在是太变态了,他破罐子破摔地任由她处置,闭上眼没劲儿地答:“几个不同队伍的狩猎者合作了,他们也知道让你发展下去绝无生路。”
“我不是那种要杀死其他对手获胜的狩猎者。”阿妮说。
“他们可不知道。”零一三说到这里,有点儿心虚地推测,“也可能是我的名声太烂,咱们就……哎,这不提了。但围攻我的人里面确实有个厉害的,其他人倒是无所谓,我只是怕他被逼急了会直接掀桌子,你怎么想?”
阿妮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她一边把零一三身体里碎了的肋骨一节节用粘液修复粘好,一边道:“我们在三天后举办一个神降仪式。”
“什么?”零一三明显错愕。
“我要逼他跟我掀桌子。”阿妮面无表情地说,“我要杀了他。”
“……”零一三深呼吸,道,“我受伤了,你一个人……”
“就是因为你受伤了啊。”阿妮理所当然地说,她擦拭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哥,如果和我竞争的方式就是围剿、消灭、和屠杀,那么,我可以加入这个丛林法则。”
什么叫……因为你受伤了?零一三脑子有点凝滞着转不动了。他不知道该如何理解阿妮这句话,愣愣地看了她片刻,随后低下头,莫名其妙地笑了。
他想,好不对劲,总觉得你在骗我。可是这么想着又自言自语地说,“舍得骗我,是不是也有进步……”
然后阿妮顺理成章地说下去:“你可是我的狗,怎么能被……唔。”
零一三瞬间恼了,重伤流血还提着一口气用力掐住她的脸颊,把小怪物软软的脸颊肉捏起来,咬牙道:“拿出去!别在我肚子里捣腾。”
阿妮被捏得语句含糊,瞪大眼睛控诉他。零一三松了下手,她马上抓住他的手腕,义正辞严:“你手上全是血,把我抹脏了!”
“我乐意。”他冷飕飕地阴阳怪气,开口跟淬了毒一样,“我就是要把你弄得满身都是血,把你每一根触手切下来煲汤喝,做清炖触手煲。把你卖到天穹科技的黑工厂里,每天压榨你的触手榨出来成吨的粘液。”
阿妮呆了一下,有这种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