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小白低声喃喃了几个字,他摸索着触碰玻璃缸,就在他细白的手指触碰到能源外接口的时候,内部各个管道的冷却液骤然激活。
流动的半透明液体在超脑中滚动,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从能量内接□□发开来,乳白色的球状物表面泛起涟漪——
在巨大的超脑周围,蔓延升起无数透明的触手。这触手在眨眼瞬间浪潮般淹没了小白周身的活性金属,柯恩斯阻拦不及,庞大的冲击力将小白的身躯撞得飞出去数米,最终凝结在半空。
流动的液体跟活性金属将他托举在半空,在柯恩斯反应过来动手之前,透明触手缓缓将小白放下来。
与此同时,小白幻觉般听到一句话:“……嗯?你坏掉了。”
他的生物核心脆弱得几乎碎裂。
下一句是:“……她救了你。”
她?……是说阿妮姐姐吗?他的生物核心被阿妮姐姐修复过,破破烂烂的身体完全依靠她缝补支撑。
柯恩斯并不清楚小白脑内的低语,他当场做出反应,在发动攻击的同时,其余的透明触手立即压制住他。
他身上亮起的术士纹路随着能量回路被截断,一层层地熄灭黯淡,像是供电不足。
小白抬手捂住额头,对方带给他一种奇特的熟悉感。不止是宇宙星兽的熟悉感……他额角跳动,感觉到触手撕开他胸口的血肉,穿过肋骨,包裹住了那颗碎裂的生物核心。
透明液体覆盖上阿妮姐姐留下的粉色黏液。
……在做什么?
透明黏液将他损坏的核心加了一个保护壳,随后黏液化为固体,在阿妮的粉色上面打了个蝴蝶结。
随后,透明触手如潮水般褪去。小白听到那道温柔的声音说:“等等。”
小白不知道这位宇宙星兽前辈说的“等等”是要等什么。他用活性金属修复身体表面的伤,对柯恩斯道:“不要动手,等一下,很危险。”
压迫他的力量消失了,柯恩斯从地上起身,术士权杖撑在地面上,他沉默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默念了几句什么,身体上的密纹才再次流通能量。
他眼眶中冰凉的火焰一下下缓慢跳动着:“我知道很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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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母亲进入超脑之后,阿妮的思绪瞬间抽离,她数据化的身躯遭到了母神的疯狂攻击——
但两人的数据和权限都融合得密不可分,共享对所有代行者、对恒和巫的权限压制,甚至母神也共享了阿妮对谷神的最高权限。但双方都没有分得出一丝余力去操控对方麾下的造物。
在这段无形又焦灼的攻击中,星网已熄灭的端口再次亮起,两人的战争导致所有“禁用”指令都失去效果。
因战火而黯淡的整个宇宙,因这场纷争而骤然明亮。
熄灭禁用的星网、光屏,大街小巷的屏幕,外星环的宇宙提示牌……各大保留星网接口的区域网,全部失控地重新启动,光屏上浮现出母神的标记。
很快,母神的标记被一团粉水母挤开,这团张牙舞爪的水母很像是在新月学院测试区里阿妮制造的病毒——升级迭代版。
【你这个病毒。】
【那只是我的前端表现而已!你的默认展示界面真是太老套了。】
伊甸中心,阿妮抽离出对方的身躯,双方勉强分出单独的个体。她抬起小触手抱住脑袋揉了揉,下意识道:“你的温度……”
母神重新凝聚出光人,抬手一剑:“我的温度没有问题!”
阿妮翻滚向一旁,一团粉色果冻灵活地躲过母神的攻击、还有身后虚拟世界的暗算。她快速道:“我妈妈亲自冷却的,你当然没有问题了。要不是她调试你的温度参数,你早就丧心病狂毁天灭地了……现在也很丧心病狂啊!”
母神看起来更加愤怒:“伊什塔尔不配调试我!”
“但事实就是这样,你生气也没用,我们拟态兽也没做错什么,只是我妈格外有责任心罢了。”阿妮利落地飞快输出,“别假装你没被她调试,我都已经感知到了,就像你知道我跟天使早就酱酱酿酿了一样,卡梅尼阿姨,咱俩之间没有秘密咯。”
“她不过是我的能源核心。”母神道,“她也是我的工具。”
“你确定吗?”阿妮马上道,“你确定你对我的百般容忍是你善心大发?不是自己根本接收不到关于我的怀疑信号?你确定看到触手的时候完全不怀疑我是拟态兽,是因为你疏忽大意,还是你的判断决策受到她的蒙蔽——嗯哼,好吧,我现在同意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我妈咪有一点骗到你。”
随着她的话语,狩猎场的碎片画面在两人周围被调取出来,飓风般包围着双方。
母神想阻断这份“回忆”,但就像人类无法克制自己的思念一样,祂的阻断无效。
那是阿妮第一次出现在摄像头内,海蓝星选拔赛中,冒出来的奇特香气。
这份香气被自动列入“怀疑目标”,由后端进入星网控制中心,然而控制中心汇总到伊甸时,却受到了某种阻力,怀疑报告在虚拟世界消散无形。
下一个碎片是阿妮在古文明感染区,丰饶教会墙壁上的触手壁画——这项怀疑报告,也同样无法通过验证,无法抵达代行者手中。
随后是患有小丑病毒的马戏团狩猎场内,阿妮摆弄违禁品、那台思维提取机器时的画面,在完全播出后,信息碎片却莫名其妙没有汇总到母神的管理器中……
然后是母神翻阅天使数据库的瞬间……祂没有探知到天使掩藏的部分……
还有阿妮在测试区研究出的水母病毒,那些透明触须似乎受到某种力量的增强,轻而易举地夺得了永生的权限,逼迫两人共同研究出对智械新的修改方案……
冥冥之中扭曲祂决策的力量,却让祂完全没有觉察。
“她是稍微有点欺骗到你啦,所以你才说出她永远都在欺骗你这种话。”阿妮用非常无辜的语气打出了一连串暴击,“她只是想作为你的管理员调试你的过激决策,避免这个世界在继续发展的同时毁在你手上……噢,她应该没跟你说话吧。”
阿妮只是一团很可爱的粉色果冻,用两条触手掐着腰,却能从这团软软的流体上透露出一阵黑色幽默:“你觉得她死了吗?是不是因为人家很久不理你了呢?”
母神的光人波动剧烈,祂抬指擦过长剑的剑背,周围的虚拟世界开始动摇颠簸——祂抽离出构建伊甸的算力,拿来攻击她。
“我没有所谓的管理员。”祂说,“恶心的触手生物,伊什塔尔已经死了。她早就只剩下一颗提供能量的心脏,你拿什么证明她还活着……”
“哎呀,自欺欺人。”阿妮伸出第三条触手撑住“下巴”,她没有躲避,就这么看着母神的光人,对着她模糊的面目和铺天盖地的无形攻击。
阿妮吸了口气,气沉丹田,大喊道:“妈!!!”
这声呼唤表现在数据上只是一串无意义的符号。
就在母神手中长剑对着阿妮落下的那一瞬,祂的所有激烈攻击都一瞬迟滞,冲突报错的BUG在祂眼前弹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卷上祂的手臂,进入祂的管理器。
长剑的末端离那团粉红流体只剩下微妙的一毫米。
第139章
这么一毫米的间隙, 母神却失去了刺下去的力量。
“伊什塔尔!”
时隔千年,祂再次为这个名字发出碎裂的嘶鸣。周围的虚拟世界动摇震颤,建筑接连坍塌。
阿妮侧身从对方左手畔缠上去, 流动的躯体模拟出跟对方相似的波动,在对方行动停滞的瞬间占据上风。
情势在一刹那颠倒。
光人的攻击受到一种无形的掣肘。而属于祂的数据流也渐渐被阿妮加速掌控,伊甸的碎片在虚空中飘浮而起, 坍塌的银白建筑在四周环绕, 宛如一段被涂抹的旧日史诗。
阿妮夺得上风之后立即扩大优势, 她掉头把母神压着打, 身躯重新凝聚出人形,一对切断虚拟世界的匕首在指间环绕。
“卑鄙的拟态兽。”母神身边环绕的数据流中,冰冷地吐出这样的态度。
阿妮笑眯眯地一手抛飞匕首,一边猛然冲了过去, 将祂的光晕护罩刺出清晰可见的裂纹:“你有没有考虑过,你最钟爱的造物天使,被你寄托了自己隐藏的愿望。”
“……”
母神一直态度执着强硬,只这一秒迟滞沉默。
阿妮可不是看到对方破防就会停下话语的好触手怪,她回击得十分凶猛,同时话语清晰地解析:“天使明明是被你一手培养的, 他怎么会莫名其妙觉得触手很可爱……哎呀, 为什么呢, 好难猜啊。”
母神不再跟她交流。拟态兽都是混蛋。
两人的数据和权限深度交融, 母神自然清楚天使的表现, 祂愤怒憎恨的同时, 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祂比阿妮还明白自己对天使的寄望,既要他圣洁冰冷,又要他情感细腻。
就像是祂对伊什塔尔的执念。卡梅尼深深被完美的、受人爱戴的学姐吸引, 却又恨她的过分完美,恨她更在乎其他人。
恨她的温柔多情,她的仁慈怜悯。
恨她的心不完全属于两人的共同事业。
智械之主的超级计算机中,被隐蔽的随机性BUG填满,源源不绝的隐形漏洞,爬满祂没有温度的芯片。
阿妮的匕首打破护盾,刺入光人的中心。
虚拟世界的意象,代表着她已经完全在这场战斗中处于压倒性优势。在两人脚下,伊甸巍峨而刺目的虚拟城市成批量坍塌,天穹科技的标识在周围无序地飞舞。
代表各个代行者的铭牌和序号在无形的压制中残缺地坠落。
阿妮攥住匕首,向上刺透祂的核心数据库:“卡梅尼阿姨,我妈咪很在乎你的。”
真是诛心之论。祂答:“连你也总是怜悯对手吗?”
“她没有一刻把你当对手。”阿妮道,“她收到你那封信时,我因为早产陷入休眠,她隐居海蓝星……是为了在那颗生命星球上把我慢慢孕育出来。”
母神模糊的面目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动。
“这个时机,有谁能把她从我身边叫走。”阿妮诚心实意地道,“你觉得她完全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吗?不知道天穹科技和卡梅尼议长的大名?但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或许,你真的想见她最后一面。”
身为人类的最后一面。
“这些话不该你对我说。”母神道。
阿妮眨了眨眼:“不是吧,你们早就恩断义绝了诶,我妈才不会出来哄你呢。”我肯哄你只是因为这样你会分心的更多。她偷偷地想。
在两人交谈之间,星网上的屏幕几乎全部被粉红色水母占领,阿妮的前端动画弹跳着挤开天穹科技和母神的标识,像素小水母额头上浮起“坏心眼+1”的字样。
这个意义不明又格外可爱的像素小游戏,强硬地占据了星网覆盖区域每一个终端,向整个宇宙辉煌地播出了一段小动画。
光人的形象产生一阵波动:“你跟她一点都不一样。”
祂意识到阿妮的目的只是更快地取得彻底胜利,但在伊什塔尔的束缚之下,祂跟这只小拟态兽争斗的天平渐渐倾斜。
“你的说法变得好快,刚刚还骂我们都一样呢。”阿妮道。
“你狡诈虚伪,满口谎言。”祂说,“刚刚就是最大的谎言……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阿妮看着对方没有丝毫情绪展现的面容,她小小地叹了口气:“要是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激烈反抗,那更有说服力一点。”
她轻易地覆写了大量内容,这似乎是母神最尊重计算结果的一次。祂的反抗微乎其微,冗余的算力停滞在面前,停滞在祂光晕明亮的身躯中。
模糊的脸庞凝视着阿妮的面容。她现在是人形,外表受到了对方的强烈注视,阿妮抬起匕首,匕首尖锐的锋芒对着祂的面孔,在周围崩解的虚拟世界中,折射出一道刺目的银光。
阿妮的周身缠绕上另一股力量。
半透明的触手蔓延包裹住周围,隔绝了伊甸的日光。母亲的能量环绕住两人,缓缓注入她的手中。
阿妮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就像你也没相信过自己的挚爱亲友。她离开了最重要的人来见你。”
“伊什塔尔,”祂望着阿妮,“你日夜凝望的,只有你的女儿吗?”
更多的能量注入阿妮的手臂,她感觉到母亲轻柔的抚摸。
阿妮没有回答,她不能代替母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