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信息似乎在星网上被清理消除了。
三十七纪元是各族的重要转折点,虫族停止内战,智械迅速崛起,人类建立议会……这方面的宇宙史磅礴复杂,浩如烟海。母神为什么要专门清理拟态兽的痕迹?留着这些消息拿来辨认宇宙星兽,难道不是更好么?
阿妮的触手在光屏上慢吞吞地点了点,写了几个字上去:有私仇。
然后又圈起那个“重要的朋友”字样,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伊什塔尔交友无数,她的朋友遍布各个阶层。但在虫族遗留的记载之中,只有一位跟她出身同一学院的天才少女称得上是“最重要”的朋友。
那个人的全名不详,只知道母亲叫她“卡梅尼”。母亲突然辞别虫族,可能就是要去救她的。而卡梅尼这样一位在母亲口中无所不能的机械师,居然也在星网上被消除了所有痕迹,湮灭在历史的灰烬之中。
她收回思绪,垂下手轻轻抚摸怀里墨绾散落的长发。小墨蜷缩在她怀里,乖得像个软乎乎的布艺玩偶。
阿妮伸手捏他一下,小墨就会在睡梦中软软地哼一声,但是不反抗,只是枕着她的触手缩紧,像是被撬开到一半、默默闭合的蚌壳。
阿妮转而接收军部的通讯会议,她将一部分会议转为线上。
此刻是小墨孕后第四天,他的孕期反应相当剧烈,依赖性也极强。阿妮的手放在他的小腹上,双胞胎卵子的痕迹更加清晰,两个宝宝很快吸收了大部分能量,把狭窄的孕囊拓展开。
他这么瘦,怀孕的样子很明显。
墨绾被摸得下意识颤了一下,追着阿妮的掌心蹭了蹭。
阿妮看得弯起唇角,语气带着一点笑意,悠闲地回复军部通讯。
对面的几位军团长被亲王殿下过于温柔的声音刺得浑身一激灵,她们彼此看了看,用眼神询问对方:我们没做错什么事吧?反对外族都是媒体说的,跟她们无关啊。
“殿下……”对方组织措辞,“外界的非议只是一时糊涂,整个军部都坚定追随您……”
“嗯,我知道。”阿妮说,“但我正想请个假回家抱孩子呢。”
第131章
从未有一个蛛族雄性受到如此瞩目。仅仅是身为亲王殿下的伴侣、并且为这位联合统帅孕育后嗣, 墨绾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关注。
阿妮阻拦了所有慰问和探询的通讯。
亲王近卫军严密守护着王夫所在的亲王别墅,阿妮的亲军由麾下追随她最久的蛛族机动军成员组成,她们同时得到了蛛族女王的训示:务必维护亲王殿下与虫族坚不可摧的盟友关系。
这对双胞胎的出现, 像是一剂强力镇定剂打入血管中,消弭掉了所有对统帅的质疑。即便阿妮自己并不在乎如雪花般细碎的质疑之声,但总有人害怕她会因为这些过度猜疑而被推向敌人那边。
阿妮在自己的通讯器中写下双胞胎的预产期。
倒数第三十天, 阿妮的触手抚摸到卵子柔软光滑的表面, 她们内部充盈着液体, 能量充沛。同一日, 小墨猝不及防地开始出现孕吐反应。
蛛族甚至都不是体内孕育,这反应来得十分突然。墨绾食不下咽,眼角时常泛红,湿润的墨眸像是凝望她的每一秒都能悄然滴出泪来。他脆弱又可怜, 默默地、令人不忍拒绝地凑过来蹭进她怀里,靠在阿妮的肩膀上,像棉花糖慢慢融化那样,甜甜地化在她怀抱里。
阿妮的屏幕对面是军部各个声名显赫、实力出众的军团长。她怔了一下,光屏内陡然安静。阿妮翘起唇角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伴侣稳稳地抱在怀中。
没有人对此有什么异议。
温柔又强大的雌性就是像亲王殿下这样, 对孩子、爱人, 对下属, 都展现出令人依赖的可靠气质。这两种属性并存时, 形成了虫族最引以为傲的母亲形象。
从未有男人参与的总指挥部会议, 破天荒地因为一个男人而放轻声量, 只因他伏在阿妮大人的臂弯之内。
同日,阿妮远程指挥的第二游猎军团再次突破自由联盟的抵抗战线,将S971星重新纳入虫族版图。
至此, 距离虫族在79A协定中失去的星域旧土,仅仅剩下S972到S979这八颗生命行星,再往后退,除了一片荒芜的行星带,只剩下自由联盟与虫族星域最重要的分割点,也就是双方都极度重视的A15星。
A15上建立了无数星门。
掌控A15星,就能够通过这颗行星跳跃到星域中其他各个重要战略地点。一旦失守,唯有毁灭,这是自由联盟各大星际军团对此的共识。
在A15的对面,也同样建立起了一个跟它几乎一样重要的新行星基地。那就是属于阿妮的明辉星,整个被她掌控的明辉星星系上建立起了诸多星门,大量坐标通过星际难民的聚集而输入进去,明辉星的容量几近饱和。
倒数第二十五天,墨绾的睡眠时间变得更长,他偶尔会用手指把蛛丝缠绕在阿妮的衣角上,当她低头去看时,黑发青年又马上低下头缩回指尖,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占有欲来过的痕迹如同蛛丝一般,细密隐蔽,带着轻微的粘性,一直残留在她的衣角发丝之间。
阿妮假装没有发现,纵容他留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小动作。小蜘蛛被惯得得寸进尺,他似乎很想将阿妮大人缠绕起来,沾满自己的气味,两人就这么永远居住在柔软隐蔽的洞穴里。
直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很久都没有移动。墨绾才恍然发觉自己太过明目张胆——他缩了下手指,指尖却马上被握住。
阿妮低下头,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帘中。她抬指掐了一下对方的脸颊:“你要把我也织进你的网里吗?”
墨绾愣愣地张了下嘴,他耳根发烫地别开脸,随后又依恋地蹭她的手心,答非所问:“我爱你。”
阿妮反而错愕,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笑起来:“好吧,这么回答也能过关。”
墨绾再次说了一遍,这回不是脱口而出,更认真,也更紧张:“真的……我爱你。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是不是个坏男人,我都会……很爱你的。”
哪怕阿妮大人得到的爱太丰沛、太满溢,她可能没那么在乎。
墨绾的脑海里紧接着浮现出这样的猜测,没来得及胡思乱想,阿妮便又捏了他一下,把墨绾整个搂紧,像是揉搓一小团棉花糖一样用力揉搓。
小墨发出低低的柔软哼声,像是被挤到了。但他不挣扎,被触手和妻子的气息舒服地包围着,眼睛变得湿润水淋。
阿妮的触手卷上他的脚踝。对方才忽地拉长音“嗯”了一声,像是联想到了某些令人害怕的活动,他缩了缩身躯,小声道:“……你工作吧,你先工作,我要去吃饭了……”
他翻身准备钻出伴侣的手臂。
触手卷住他的腰身,轻松将小蜘蛛的身躯拖了回来。阿妮道:“除了在我这儿,你在别处怎么吃得饱?”
墨绾抓住她的手,撒娇般用牙尖轻轻咬她的手。他摘掉阿妮手上的雪白手套,柔软的舌舔舐她手背上凸起的骨骼线条,吻了吻那段淡青色的血管纹路,说:“我吃饱了你就会停下来吗?”
“唔……那当然。”阿妮摸了摸他的发顶,微笑着回答,“才不会欺负你,我是个好触手怪。”
只不过他有没有吃饱,是由我们好触手怪来定义的。
倒数第十七天,阿妮亲自指挥的虫族联合军团亲密合作,将第五星际军团的多个补给线完全击碎,夺取了特莉丝最后的屯兵地。
前来援助的其他星际军团都被谷神暂时屏蔽,在星域中失去了具体定位,有一小股民间反抗势力被故意引入到那段黯淡的星图之中,失去了最佳救援机会。
阿妮亲自登陆了S972星,踏上了审判庭驻扎的大本营。
她的军靴沾染了血迹浸透的泥土,大量变异体在这里受到“审判”,像是丰饶教会接纳的那些畸变体,全都在审判庭的处刑名单上。
她每向前一步,亲卫军就会肃清周围的一切障碍,不让殿下的脚步践踏到任何一丝战场上的断臂残肢。
星球上的自毁程序被拦截下来,阿妮亲自核对了一遍审判庭的内部名单,跟每一位战俘面对面——
她一路走到囚牢的末尾。
在最后一间单间囚禁室内,这里隔绝了网络、辐射、电波,光线,以及外界的声响。阿妮踏入其中,在审讯灯亮起的刹那,她跟那位几次出现在光屏上的特莉丝审判长再次见面。
光线之中,两人的神情跟上一次通讯大不相同。
阿妮看起来神情平静,她仿佛预料有这么一天,两人总会有一天在这种情况下相见,总会有一个人坐在囚犯位置上,以战败者的身份。
光线映照出她制服上密密麻麻的军功章。
特莉丝被审讯灯晃了一下眼,她随后转移过来视线,望着阿妮身上的勋章,上面每一个精美的图样,都昭示着面前的这头宇宙星兽——在没有族群、没有民众基础的情况下,宛如黑洞般吞噬了多少自由联盟的战力。
“好久不见。”阿妮道,“审判长。”
“你这么称呼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特莉丝盯着她回答,“在过往我们十几次交手中,我应该也让你劳心费神了一阵子,你不恨我?”
岂止是劳心费神,阿妮这段时间几乎没有休息过。她一旦启动高强度工作的模式,就会将睡眠全部向后挤压延后。
“太谦虚了,审判长。”阿妮轻轻抚过面前关押特莉丝的笼子,“我对你的能力可是很感兴趣呢。”
特莉丝是一位基因战士,她的异能是“烙印”,向她宣誓效忠的部下,都被她牢牢地压制掌控,因此,审判庭培养出了一群只为特莉丝审判长而战的狂信徒。
“……真是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消息了。”特莉丝道,“被拟态兽说出,我对你很感兴趣这种话,是不是马上要被你强制授孕了?”
阿妮愣了一下,她的思路都从中间断裂了一下,难得感到很冤枉:“我没有强制啊,都是他们自愿的。”
特莉丝看着她。
“……算了,就算他们不自愿,我也不会善罢甘休。”阿妮对自己认知清晰,也就不追究对方的揣测,“恰恰相反,这对你而言是绝无仅有的好消息,这代表着,我可能允许你活下去。”
“允许……”特莉丝笑了一下,她偏执地奉行人类血统纯净论,手段酷烈残暴,从未一败涂地到连存活的机会都要看敌人的心情。
“审判长。”阿妮仍旧这么称呼她,“其实我可以支持你的事业。”
特莉丝蓦然抬眸,她立即道:“你收容大量异端,还为他们建立教会加以庇护,你说这些话完全不可信。我终生为宇宙人类的未来而战,处死的每一个异端都有他不得不死的理由,绝不会接受你表面的示好,违背最后的底线。”
阿妮点了点头,随后道:“既然你觉得他们是异端,不属于人类,不如都送到我这里来。”
“你……”
“我已经决定收容你所审判的‘异端’。”阿妮道,“你大可以把这些人清除出人类的范畴,我也会协助你划清变异体与基因战士之间的界限,审判长,虽然我们的理念有所冲突,但在实际行动时,只需要那么一点点微小的改变,就能彼此合作。”
特莉丝凝视着她的眼,启唇:“你觉得我会后悔。”
“对自己的理念坚定无比的人,不会向我提出这个问题。”阿妮道,“我不会把任何人的悔过之心当成某种奖励,我只要你告诉我,你同意,或者,你拒绝。”
“……你比我的同僚更有涵养,也更理智。”特莉丝想到其他几个星际军团的行为,不得不吐出这句话,“如果你不是宇宙星兽就好了……请代我向‘白’致歉。”
“小白已经不需要了。”阿妮道,“没有实质性的帮助和安慰效果时,你的道歉并无用处。”
“如果我拒绝,”特莉丝跟她对视,“你一定不会放过我的身份,会选择杀死我,蚕食我的血肉骨骼,重新化为我的模样窃取这一切。那么现在为什么又要费力再征求我的同意?别告诉我你只是一时的善心大发。”
阿妮的指尖搅动了几下耳畔淡粉色的发梢。审讯灯下,她的眸光随着一成不变的光源而一动不动,琥珀般的光泽凝汇在她的眼底。
“特莉丝,”她直呼对方的姓名,“胜利是相同的胜利,然而,胜利的成果却不同。我征求你的同意,自然有我的道理。”
“你说话的口气非常独裁专断。”她道。
阿妮无视了这句评价,评价对她不构成任何影响,反而是特莉丝内心的折射。她已经将自己当成深蛀进虫族内部的大魔王了,阿妮不介意做这个外族“BOSS”,她淡淡道:“我需要你跟我进行一个公开联合直播,宣布审判庭并入明辉星丰饶教会。”
“你不如让我直接宣布无条件投降。”特莉丝很快凝起眉宇,她被这样的要求激起一些宁死不屈的愤怒,但这一丝愤怒的涟漪没有扩散开来,就戛然而止。
在她的面前,这位闻名星海的狩猎者面带微笑,在她矫健美丽的身躯之下,触手从皮囊的裂隙中缓慢遁出,嫩粉色到深红色不一的十几条触器爬上两人之间的栏杆。
触手散发出一种蛊惑人心的气味。
阿妮模拟出蝶族的鳞粉,触手分泌出闪闪发光、亮晶晶的细密粉末。浅银色的细微粉末覆盖在小孔上,随着触手的卷曲而扩散,幻觉的效用让人脑海空白——
好香……
好温柔的味道……
特莉丝神情一滞,晃神的那半秒,仿佛已经被五彩的幻觉泡沫充满大脑、被柔软而光怪陆离的液体填入四肢百骸。她猝然抬眸,对上阿妮那双波光不动的双眸。
“审判长。”她轻声唤回对方的神智。
她总会先讲“礼貌”。阿妮抬了下手指,一条触手深入栏杆之内,触碰到特莉丝材质昂贵的作战服,在对方毛骨悚然的刹那,审讯室只回荡着阿妮低缓的轻语:
“我亲自审讯你,是为了这场胜利得到更好的效果。”她说,“希望你不要那么固执……唔,放轻松,我不会很残暴,但我们坏触手怪对付敌人,总是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