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星球上用于建设的骷髅工人。它们移动得不算快,但消耗极低,氧气、食物、水,全都不需要,是一种不需要成本的劳动力。
说难听点,这简直是清洁能源。要是零一三自己获得操控这种东西的能力,说不定会让骷髅们去跑人力发电机,像仓鼠跑滚轮那样……阿妮还是太老实了,她对死掉的骨头架子都保持着那么一点点良心。
阿妮面前有一堆谷神呈现分析数据的光屏。她目光严肃地盯着那一摊骷髅看,旁边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瞎子。
小白听到了他进来的声音,稍微有了一点动静。
阿妮早就在通知那一栏看到港口接纳返航舰队的消息。她回过头,目光从上到下,反反复复地在零一三身上扫过,眼神认真,眸光汇聚,流连忘返。
零一三被看得骨头缝儿都痒:“干嘛?”
“现在不干。”阿妮张口就答,“哪有累瘦了,还是很慷慨呀。”
他额头青筋狂跳:“你就看这个?”
阿妮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笑眯眯附带一句:“还有,哥你穿紧身衣很像情趣内衣,太色了,这么出门不会感觉羞耻吗?”
零一三:“……”
这是她的阴谋。
她总会时不时冒出来一句下流又黏腻的话,把他脑子里每一根神经都勾得如饥似渴,随着她的冷淡与亲近像琴弦般陡然松紧,被拨弄得意乱神驰。
“除了你也没人觉得男人胸大点会怎么样。……你这是做什么呢?”
他脑子发晕,不记得兴师问罪,脱了外套坐在阿妮正对面,她一抬头就能看见。
阿妮咕哝了几句:“除了我也有好多人觉得胸这么大属于荡夫,我明明是大众审美。”她顿了顿,戳了下实验室的玻璃,“我和小白在研究怎么把骷髅工人改造成能独立战斗的……骷髅军士。”
小白在旁边附和点头。
阿妮肩膀上的蓝莓果冻跟着手舞足蹈,连圆圆都听懂了。
零一三扯了下嘴角,认清自己除了打架抢地盘其他技能点均属为零的面板。他往座位里倚过去,提不起精神:“解释到这步就可以了,别继续说,脑子不够用了。”
“你可以学着听一点。”阿妮说。
“我不爱学习。”零一三回应的利落干脆,“我最讨厌学习。”
阿妮默默看了一眼小白手里的盲文实体书籍,在她哥炸毛的边缘收回视线:“好吧。那你待着多无聊啊,咪咪。”
她切换拟态,用创生兽的能力模拟出来一只触手尾巴猫。咪咪优雅地走过去,跳到零一三身上,晃动着身后数条触手尾巴。
零一三也不喜欢小动物。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戳咪咪的尾巴,被触手尾巴卷住手腕。
“让你当造物主……”他说,“全世界都要变得黏哒哒湿乎乎的。”
阿妮头也不抬地跟他聊天:“你也会变得水淋淋的。”
她说的显然是某种限定情况。
零一三不再搭话了,他喉结缓缓地滚动了一下,感觉就算只是跟她聊天都有些蠢蠢欲动的反应……像脑子里只有那种事的发情公狗。
开口暗示的触手怪却能认认真真、心如止水的继续实验。
阿妮得到了又一份数据。她跟小白一起进行对骷髅的群体改造,但是把这么无成本的、纯粹幽能驱动的生物改造成战斗单位,过程非常困难。
直到小白提出:“他们能量的来源在哪里?幽能实在太不可捉摸,我连它的波长都不能稳定捕捉。”
“是一块能量晶石。”阿妮道,“我中途也研究了一下,根据代行者数据库的情报,幽能是大量生命集体灭亡后,不明原因析出的一种能量。我找到那块能量晶石的垃圾星,曾经是一处秘密加工厂。”
“加工厂?”
“我觉得叫屠宰场比较合适。因为是智械把人类分支加工成湿件。”阿妮道,“那颗晶石目前在一具完成度很高的躯体上……但是他一直跟身体融合不了。”
“他?”
阿妮想了一下,在光屏上按了一个按钮。实验室的第二个玻璃观察箱的底部缓缓升起一个台子,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
准确来说,是一具充满活性的尸体。
“器官……是仿生打印。”小白在联盟监狱里听说过一些知识。
这些知识零一三也知道的。只是他想不起来了。他的知识全部由经历形成,吃过亏、受过伤、死过人,他就能牢牢学会。
“他原本的身体已经死了很多年。”阿妮道,“幽能晶石是他的陪葬品……这种东西跟天使腹腔里的能源晶石很相似。”
“天使的腹腔?”零一三在奇怪的地方敏感起来了。
小白并不会把“腹腔”跟“性”相关的词联系起来,他也理解不了热衷于虐待身体的人有可能在表达爱:“姐姐怎么知道他存在?”
“因为我……”阿妮看向玻璃箱内,随着晶石出现,幽灵的身形也再次缓缓浮现出来,她确认其他人都看不到,“被鬼缠上了。”
幽灵安静地坐在展台上。
他缓缓飘了过来,身体穿过玻璃展台,穿过光屏,屏幕上的幽能监测指标瞬间蹿升,一刹那达到了最高值。
幽灵越过光屏,很近地停在她面前。他清凉的冷息似有若无地扫过脖颈,幽灵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声音幽冷缱绻:“请跟我说说话……”
阿妮抓住他的手。
她的指节穿过对方的手背,空气中的幽能再次爆发,另一边玻璃箱里的骨头架子颤动起来。
无形的能量作用下,骨头架子爬起来,拧正胯骨,戴好头颅,恢复了亡灵生物的“活力”。
“它怎么忽然……”小白听到骨骼摩擦的声音,“又能动了?”
两人之前的改造过程中,这位骷髅承受不了创生兽改造生命的能力,幽能低微,几乎在湮灭的边缘。
幽灵先生仔细地抓住她的手,低头没入她的身躯。阿妮只觉得胸口一凉,她无奈地道:“为什么还是要跟着我?我已经在很努力地想复活你的身体了。好冷啊,快起来。”
重叠的人影从身前飘出,他坐在尸体的展台上,垂下浅色的眼睫,神情有点哀怨。
幽灵先生死在比较古老的年代。他穿着术士般的长袍,衣服上遍布着古代信仰的图腾和花纹。
“我希望你进去。”阿妮指了指展台,“明明是你想要身体的,快爬起来跟我们一起研究伟大亡灵族群的复兴和进化!谷神测算的数值不会有误,你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别害怕当一个活人。”
谷神能检测到能量体,算是场上唯二可以感知到幽灵存在的:“母亲交代我使用了仿生打印技术形成的心脏,是温热的、人类的、富有活力的器官,跟你生前没有丝毫不同。请不要太过抗拒。”
幽灵再次飘过来,他看着阿妮严肃的神情,几乎有一点委屈了。
他凑过来,冰凉的唇贴上去,对着阿妮说:“我想要……想要你的身体。”
阿妮:“……等会。”
她捋顺的思路咔嚓一下断成两截:“我的?”
幽灵转身进入了尸体当中。
屏幕上的各项监测指标瞬间掀起波澜,平直的心电图骤然荡起纹路。
那颗镶嵌在身体中间的幽能晶石,焕发出明亮的光泽。这一刻,幽灵的那具身体被光泽覆盖,光芒所过之处形成了一阵隐秘的变化和改造。
随着晶石发光,另一边玻璃箱里的骷髅疯狂长出血肉,形成一个浑身苍白,不需要呼吸和进食,面无表情,但却更加灵活和强壮的类人生物。
“这根本就是魔法侧的东西。”谷神小声说,“热衷于开发神秘力量的古代帝国。他们统治银河系已经是一万五千年前的事,科技打败了魔法。”
“你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阿妮道,“发现他的那个医疗中心冷冻柜,看起来不像古代产物。”
谷神:“可能是智械把垃圾星改造成屠宰场后,发现了古代文明遗迹,把他从地下陵寝转移到冷冻柜里了。我查找一下相关的资料……”
她目前的资料库可以说融合了野兽和天使两人的移动硬盘,截获大量红网服务器的数据。谷神的资料库比目前断断续续的星网好用多了。
“找到了。”她很快道,“这是封存的实验档案,您要接收吗?”
“目前先不用。”阿妮看着重新站起来的那具身体,“我脑海中的亡灵精神网络忽然变得特别吵,他们都……呃,都需要穿衣服了。”
它们都发生了相似的变化。
人们可以习惯骷髅工人辛勤劳作,但不能接受有血肉有皮肤的巫妖们赤裸裸地出现在工作场地。
阿妮打开玻璃箱的门,把那具重新动起来的身体放出来。对方不喜欢走路,他更喜欢飘,他喜欢随时能穿过阿妮的身体,他想听她说话。
幽灵只走了几步,就重新适应了走路的方式。他飞快地扑到阿妮怀里,肌肤苍白、久不见天日,他抬起头,脸上嵌着一双幽然深邃的眼,瞳孔中央能量涌动,忽而钻出冷焰火般的光,近乎诡艳地燃烧起来。
但他本人只是摸了摸阿妮的脸,说了一串没人听得懂的话。
之前两人沟通都是用亡灵精神网络。他听得懂通用语,但是不会说。
谷神立即分析了一下用语,找到对应的古代帝国神秘语,翻译:“母亲,他叫您未婚妻。”
阿妮:“……你的翻译功能可以不这么及时。”
小白转过目光,指尖按住盲文资料书,无意识地用了点力。
零一三眯起眼盯着那个死而复生的尸体,摩挲着下颔,他就知道妮妮这一天整不出什么省心的东西,这个家也太热闹了,他这么开朗一人,都要待内向了。
谷神马上道:“抱歉,亲爱的妈妈。您要开启实时翻译系统吗?”
“开启吧。”阿妮叹了口气,正式跟对方认识一下,“你好,我是阿妮。你肯定知道我叫什么,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有空可以教教我这种语言,我挺感兴趣的。”
“柯恩斯。”
谷神的同步翻译转变了他的语言内容,但改变不了对方略微低落的语气,“未婚妻已经有别的爱人了,要离婚几次能轮到我呢?”
她对他的注意太少了。幽灵感到寂寞。
他已经孤独得漂浮了非常久。快要回忆不起殉国之前的记忆,在极为渺茫的生前,脑海中隐隐浮现出暴风、骤雨,狂乱的灵能四处卷袭,被渐渐亮起来的武器列阵击得粉碎。
庞大的古代魔法帝国,摧毁于高速发展的科技。帝国毁灭那天,他跟着一同死去。
柯恩斯捧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冰凉、细腻,这不是活人的温度,阿妮听到几句韵律特别的偏僻语言,谷神精密的翻译器都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说:“他说您……拿走了,赐福圣戒。”
阿妮:“……”
“您戴上圣戒,应当成为他的婚约者……”
“我早就还给他了。”阿妮戳了戳对方身上改造的部分。
随着她指尖触碰,柯恩斯皮肤上的鲜艳纹路骤然亮起,丰沛的幽能注入肌肤——他的身躯上刺入了很多优美繁复的魔法回路。
这些回路明亮的刹那,汹涌的能量通过他躯体,沿着亡灵精神网络,传达给每一个不死者。
苍白的血肉将他身上义体改造的部分覆盖住,他看上去不喜欢这些机械的东西。
阿妮分神观察旁边玻璃箱中受到增强的普通亡者,一双手臂忽然环上腰间,极为柔软的东西压在她的背上,零一三从身后抱她,声音落在耳畔:“乱拿别人东西……宝贝儿。”
他的吐息滚热又泛甜,像是牛奶糖的味道,坏哥哥用胸口蹭她的后背,阿妮都能感觉到贴身的黑色内搭下面有两点蹭来蹭去,越来越有存在感。
阿妮咽了下口水,一脸正义地说:“我也是为了新能源……别蹭了,一会儿流出来怎么办!好多人呢。”
他不在乎,甚至姿态挑衅,咬她的耳根:“那你帮我舔舔。不流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