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另一端没有任何表示。
野兽无所谓地偏了下头,她抬起手臂,巨型炮口凝聚出粒子束光线,对准阿妮的方向。她道:“没关系,拒不配合的第二种指令是当场——”
“等一下!”阿妮飞快打断她,“你就不想知道我跟红网的人见面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野兽挑了下眉,盯着面前那个红透星网的狩猎者。在战争状态之前,她负责整个狩猎场的关卡设计和虚拟现实技术,对阿妮的表现可以说是念念不忘。
这么一丝好奇,延迟了炮口光线轰击出去的时间。她停顿一瞬:“说说看。”
“我跟恒探讨了……”阿妮看了一眼覆写权限的进度,面不改色地道,“用虚拟世界侵占现实的技术。这应该就是母神一直想要的吧?通过超脑构建出一个能维持数亿年以上的虚拟世界,再用虚拟世界取代现实——你们现在是怎么做的?将人类的大脑通过违禁设备投入进虚拟之中,掌控这些数字生命。”
“我们寄予了所有物种永生的力量。”野兽毫无动摇地说,“在我们的领域之中,没有战争和痛苦,也不需要为生存而发愁,绝对的和平、平等,我们会创造一个更优秀更完美的未来。”
但这个未来,要由智械掌控和创造,无论她说得多么认真,但本质上也依旧是剥夺人自由意志,成为霸权的一种。
“算了吧,公司连个假都不给你放。”阿妮一本正经地道,“你以为我是怎么追求天使的,就是告诉他我会给他放假而已,光这一点就够撬母神的墙角了。”
“……可笑。”野兽道,“对反叛分子的消灭,是实现崇高理想必须付出的代价。虽然我并不讨厌你,但很可惜,小触手怪,我们要说再见了。”
炮口内的粒子光束再次汇集。
光线浓郁到一定程度,阿妮却没流露出害怕的神情。她的目光从巨炮转移向野兽的竖瞳,啪得打了个响指,在这清脆的声音响起那一瞬,供应武器的能源仿佛被按了暂停键,野兽身上的光线和锁骨间的竖瞳蓦然熄灭,四面八方浸入一种沉寂的黑暗当中。
黑暗里,只有一道电子音。
“……覆写进度100%,覆写成功。已更改权限等级,当前权限级别,代行者。”
哐当。
野兽沉重的机体跪倒在地。
“已停止无人机与机械守卫军的追击,得到内部信息系统……”
探测图上大量的红点转变成绿色,每一道绿点的权限已经更改至谷神麾下。
“真厉害,宝贝儿。”阿妮道,“你就没有点儿俏皮话跟我说么?”
谷神:“我的优秀都得益于您授予我的电子基因,这足够俏皮吗?当前还有一位智械的权限没有更改。”
“哦,天使的?”阿妮猜到刚才野兽在跟谁说话,“我不想跟他打架,算了吧,我们走。”
“他的定位在潜航舰01号附近。”
“……靠。”阿妮睁大眼睛,语速提高,“这句话应该放在前面说!”
-
咚咚。
礼貌的敲门声响起了第二遍。
星舰外有人请求拜访,这次,他的敲门声更加急促了一些。
小白坐在活性金属组成的电动轮椅上。那些闪烁发光的金属支撑住他孱弱的身体。他牵着一道绳子,绳子另一端是一动不动的导盲机器人。
他聆听着那道敲门声,始终没什么表情。小白摩挲着手中的绳子,眼帘低垂。
对方失去了礼貌的耐心,又或者是事态出现了一些变化。门口响起红色警报声,随着一串数据瀑布的铺展,星舰的门蓦然向两边打开。
无法注视的四周,响起一阵金属羽翼细碎的摩擦声,伴随着一阵平稳接近的脚步。
有人站在了面前。
小白的眼瞳可以感受到光线的变化,仅此而已。他感觉到面前有人低下身,一道清冷凛冽的男声响起:“你果然在她手里。”
好冷。这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寒气,就像是他身躯内承载着极度低温的冰,被冰霜连通了每一根血管、每一条回路。
天使目光无波地扫视了他一遍,他伸出手,掌中出现一道银色手铐,他将手铐戴到小白手腕上那一刻,坚不可摧的手铐融化成液态,从掌中流入地面。
小白身后的活性金属骤然凝聚出现,他说:“阿妮姐姐呢,她在哪里?”
天使并不回复这个问题。
他擦拭掉手指上残余的流动金属,盯视着对方无神的双眼,忽然道:“姐姐?”
“她什么时候有你这样的弟弟。”天使的语调毫无情绪起伏,“你不该依靠她活下来,你的存在,只会带给任何人无穷的麻烦。在我的预计当中,你应该死在启明星。”
“现在我不是很想去死了。”小白微微揉动指腹,将手中的绳子放下来,更多的活性金属被唤醒,攀爬上他的身躯,“你是智械么,我还没有品尝过吞噬智械的滋味。”
轮椅缓缓滑动,他不想在潜航舰内把周围搞得一团乱。
小白离开舰舱,那些流动的金属高度覆盖了他的身躯,银色的发丝折射出刺目的冷光,发梢跟液态金属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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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达显示出的红点不再移动。
阿妮按捺住心中的急躁,她赶回潜航舰的位置,却没有在01号的位置看到两人的踪影,只剩下那只导盲机器人趴在门口,滚轮着地,看见她时慌张地蹦了蹦。
“再扫描一遍。”她道。
“好的。”谷神更新了检测器,阿妮盯着探测图,转头向潜航舰停靠的另一侧寻找。
那是一片生长迅速的原始森林。是这个破败星球内为数不多的绿色,这片森林没有经过开发,苍莽浓绿。阿妮启动了雪鸮,用飞行器在上空寻觅。
她发现了打斗的痕迹。
这痕迹从一开始就非常激烈,林地当中树木断折,出现一大片倒塌和毁坏的迹象。阿妮沿途寻找,在森林湖边发现了——
天使?
那是一道背影。熟悉的雪白身影俯伏在湖边,流淌融化的双翼宛如被某种诅咒灼伤,曾经密集光滑、优雅沉重的钢铁翅膀,边界模糊不清,蜿蜒的银色水迹浸透他的制服,在地上汇成一片溪流。
阿妮扳过他的肩膀,手心沾到了滚烫的液体。她猝然收回手看了一眼掌心,对上一双冰寒冷淡的玻璃眼珠——这双眼睛在看到她时稍微错愕了一瞬,很快道:“你没事。”
“差一点就有事了。”阿妮的目光移向他的腹部,那里的制服残破开裂,露出透明机身上的裂纹,机身内散发着可怖的寒气,“你的液能泄露了。小白呢?”
不止是液能泄露,他的能源水晶泵爆了。
天使沉默地挪开目光,看向湖中。
阿妮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即挽起袖子要跳下去,天使蓦然拉住她,在这拉扯停顿的半秒里,水银一般的物质从湖中汇集,大量活性金属重新凝聚,一只浑身散发着带毒蒸气的金属兽扑了上来。
它狰狞的兽口在面前瞬息停滞。活性金属流淌分解,露出金属兽内部包裹着的银发少年,小白的面庞出现在阿妮眼前。
他闻到了阿妮的气味,下一刻,金属褪尽,单薄的身躯重新被轮椅支撑住,他撑住的这口气消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唇间被一口强咽下去的血染红,抬指轻轻拉住阿妮的衣角。
“他也没事。”天使说,“我要回去交差了。”
他松开握着阿妮小臂的手,羽翼支撑住地面站起来。大量泄露的液能从腹部破裂的外壳流淌出来,他的制服上被冰冷的液体浸润,机体一半滚烫逼人,另一半却寒冷得令人心悸。
阿妮的目光扫过他沾着液能的雪白长发,忽然间叫住他:“天使。”
他站住,回首。
“你的交差方式……真是太残暴了。”阿妮说,“别这么固执,跟我离开天穹科技吧。我真的给你放假。”
天使凝视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这张冰寒如雪的脸庞稍微露出一点道不明的意味,他道:“我们不是一路人。”
“啊,不要这么记仇嘛。”阿妮捂了下脸。
“我会一直记你的仇,”他说,“到我被毁灭为止。”
说完这句话后,天使转过头向前离开,他才走了几步,“能源过低”的通知就在整个机体系统上弹跳出来,他抬手关闭面前的光屏,手指微颤,嘭地一声跪伏在地,透明外壳内噼里啪啦地连爆了两根管子。
水晶泵上吞吐的晶石不动了。
天使的手捂住机体上破裂的部分,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对上一双粉色的眼睛。
阿妮靠近过来,盯着他的手捂住的裂痕和孔洞,她的目光从孔洞上向上移动,跟他的玻璃眼珠相对。
阿妮对了对手指,提出一个建议:“我可以……”
“不行。”他说,“玩残破的玩具会让你更有成就感吗?”
阿妮:“……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偏过脸颊,错开与她相对的视线:“那你要说什么?”
“我可以修一下它。”阿妮说,“重新给你注能。……呃,保存一些破损给你交差。”
第102章 储液库
旁边还有另一个人。
但他很安静。小白一句话都没有问, 他微蜷的指节并拢起来,摩挲着指尖的肌肤,那是刚才轻轻扯住她衣角的地方。
他不太清楚两人在说什么。修补、注能, 这都是很单纯,不具备更多含义的词。即便小白猜测到这其中可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深层含义,他也没有问, 更没有打扰的意图。
高度模糊的景象覆盖住眼前。那双茫然失焦的眼眸低垂下来, 眸光如静谧散去的烟雾。
阿妮的触手卷住天使的手腕。
说起来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错觉, 她总觉得天使对自己的触手“更讲道理”。粉色小触手不轻不重地拉开他的手, 露出掌心之下破裂严重的透明外壳,以及内部故障频发的液体管和水晶泵。
阿妮低下头,她清理掉外壳摇摇欲坠的碎片,触手延伸进去, 将坏掉的零件都取出来。
这是一种很诡异的声音。
破碎的零件与柔软的触手相摩擦,她的触器拂过透明腹腔里精密的仪器。阿妮神情专注,从她的表情里见不到亵渎的、欲望诞生的痕迹,他却因这种诡异而琐碎的声音,感到短路。
是短路吗?接触不良?过载?还是别的什么故障。他的思绪有些“卡顿”,快要融化的钢铁羽翼轻轻地、残损地笼罩过来。这具以完美著称的机体, 被拉下了圣洁与理智的神坛——也可以说, 在遇到她以后, 他就没有觉得自己理智过。
“坏得……有点严重……”阿妮喃喃说。
“……”他不语, 沉默着, 只有不断流淌泄露出来的冰冷液能, 与躯体内部的电火花代为回答。
阿妮掏出了一件为高精度机械维修的工具,将工具扣环合拢在手腕上。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从他冰冷的机身一路滑下去。下腹部的触觉传感器已经失灵了, 这道气息突兀地掠过胸口、两肋,再倏地消失,随即响起窸窸窣窣地,修补和清理的声音。
天使垂下眼帘,望着她粉色的发梢。
他的眼睛里,关于“电量低”的提示还在发出警报。他却无法将注意力放在这些警报上,这双银灰色的玻璃眼珠,被日光渲染穿透时,倒映着她的身影。
“能源差不多全泄露了。”阿妮说,“我离开这里的话,没走几步你就会没电。要是在平时智械还统率星网的时候,这应该还不算什么,维修队很快就会赶到,不过现在嘛——”
现在可乱成一锅粥了。不管是谷神更改权限后变成自己人的那些绿点机械守卫军,还是隶属于红网的人马,在得到他的时候,会对这位代行者大人的主机体做什么,实在不好说。
天使抬眸,长长的眼睫一动不动,目光清冷无波地凝视着她:“只要让我能回去就行了。”
“嗯哼。这要看我心情咯。”阿妮故意道,“你在其他地方也有自我备份吧?不肯舍弃主机体,除了造价昂贵以外,是不是很多数据都离线保存在这里?我算是对你好的了,这都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点交情——不然我现在就撬开你的外壳,把硬盘取出来。”
……这句话和要切智械的器官有什么区别?这个恐怖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