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辉星这个严冬结束前的末尾, 科联会的一位管理者专程前来,在他的再三邀请之下,终于得到了跟领主会面的机会。
曾经的人类小城似乎面貌如旧,如果忽略掉不断扩张、与城市比邻而居的丰饶教会,这里似乎没什么改变。然而,当科联会的负责人在空中餐厅坐下后, 目光不可控制地瞬间望见教会的规模。
整齐有序的护卫队环绕着武装基地。
多层能量罩, 武装联合系统, 对空反击装置……能源运输队驶入基地的外环, 更多内容被掩藏在光学隐形涂层与保密系统之下。
负责人好不容易将目光移开, 见到那个声名显赫、名字如雷贯耳的狩猎者坐在对面, 手背抵着下颔,神情琢磨不透地看着他。
餐桌上的蜡烛燃烧出香气,原始的烛光轻柔晃动, 穿过焰芯,她的眼睛剔透得令人屏息。
“您对这里的开发超出我们的预估。”负责人说,“虚伪的试探和揣测只是消磨时间,坦诚地跟您讲,我们的目的只是继续进行研究。”
他知道很多地下组织离开了明辉星,有一部分达成合作的组织接受了谈判……自从对方回到基地后,来往应聘的人员不计其数,这个偏僻且不在安全航线内的星球,前所未有地迎接无数来自宇宙的客人。
“嗯。”阿妮点点头,神情不变地看着他,“继续进行——但你们的名声有点差啊,跟各个地下组织来往密切,曾经有过十分惨烈的变异体研究记录。我实在没有什么心思在自己居住的地方留下这种碍眼的建筑。”
“是我们的分研究所先选中了这里。”
“这倒是。”阿妮说,“但现在这里是我家。”
负责人皱了下眉,道:“您的爱人也是科联会的成员,我们已经撤销了对他的停职调查处理,后续会继续支持他的项目。阿妮阁下,请您再考虑一下。”
虚拟光屏出现在两人之间,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协议内容。让出的权益都用特殊字体标红了,像是一份礼单。
“你们分明也离不开051号研究员,那是一个非常有进展的S级项目,备受期待。”阿妮扫了一眼屏幕,屈指摩挲了一下颔骨,没有迟疑地戳破,“对他的跟踪和暗中调查我还没有追究呢,还有……”
阿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穿过烛火,微笑着看向负责人:“我的同事抓到了试图渗透教会的可疑人员。”
负责人的神情变了变。
在他沉默的下一瞬,阿妮话语不停,缓缓地说出下一句:“天穹科技将不能监管的红网视为眼中钉,你们却跟红网的管理人员深度合作……”
她不疾不徐的话语说出,负责人勃然变色,掌心压在桌子上豁然站起,然而两人之间的光屏却波澜不变,他的通讯器也没有受到反监管的提醒。
检测窥听的程序没有任何动静,光屏上没有出现红色警报,但在屏幕四角却包裹上一团触手动画,像是病毒一样固定了这个页面。
“别害怕。”阿妮很礼貌地说,“我身边不会有任何智械插手的余地。”
“……这是在第八位代行者身上学到的吗。”负责人缓缓坐回原处,“总部对阁下的评估是,价值巨大,但极度危险。”
“你太紧张了。”阿妮道,“科联会总部也是。有机会我可能会去拜访一下,我很友好的。”
科联会总部的位置是个秘密,他们的树敌也不在少数。且家业没有天穹科技那么大,不像智械,跟人类联盟有着坚不可摧又暗中防备的微妙共生关系。
“我跟天穹科技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阿妮解释了几句,“而且,我也不是在跟红网谈判。你大可以为你们在红网的合作方保密,我不会问。”
她抬手滑动了一下光屏,那些触手动画挪动了一下,阿妮的指尖拂过的地方,标红的字节被一串串改变,新的条约出现在上面。
负责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屏息凝神,一言不发。
她的要求仔细而刁钻,令人如鲠在喉,似乎已经摸清科联会能够付出的极限,宛如一头随时会翻脸的豹子躺在这条怎么看怎么肉痛的界限上,慵懒悠哉地打哈欠。
……共享分研究所的成果?
负责人看得满头冷汗。
两人没有聊太久,只是一顿饭的工夫。阿妮看起来不是很在意他们同不同意,在她毫无催促意味的微笑注视之下,考虑的每一秒都变得令人焦灼。最后,负责人联系了总部数次,才最终敲定这份合作条约。
阿妮也截获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在通讯中最终做主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位似乎就是匿名论坛中偶尔提及的“W教授”,也是01号研究员。
这个组织的结构很古怪,被称为“研究员”或是“教授”的人更有话语权,这位W教授的决策力度盖过了“总所长”,负责人听了她的话,才最终同意这种退让。
-
负责人离开后,分研究所的态度急遽转变。
麟在研究所的公寓被重新装修过,所里热情邀请他回去住。
他有一刻稍微动心了一下——乙型药剂的副作用如果某天不留神在基地爆发,她就会看到自己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一面。
但出于安全考虑,麟还是理智地婉拒了。
老师重新工作后,阿妮身边还是凌霄陪着更多。他不跟除了阿妮之外的人说话,遇到麟和墨绾都会主动退避,经常看那种植物插画图册看到睡着,把一本薄薄的书盖在脸上。
阿妮收回图册放在书柜里,这几日都毫无变动地在一个时间把对方抱起来,带他离开办公室。
缠在身上的藤蔓卷了卷,比之前要更收紧一些。阿妮如有所感地望过去,见到一双晶莹静谧的紫色双眸。
他没睡着。
凌霄收拢手臂,默默地看了好半晌,说:“要是你突然不喜欢我,我大概会枯萎的。”
阿妮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而目视前方,声音跟平常没什么不同:“所以你要知难而退了,打算在未知的困境降临前,就先逃走、先主动切割。这就是你的防御机制?”
凌霄:“我没有……”
“没有?”到了房间门口,阿妮顿了下脚步,她走过自动感应的房门,随手打了个响指,室内亮起一道屏幕,那是一个很矮、但是很清晰的视角。
阿妮把他放到床上,身后的屏幕拉近,切换了多个分屏。那是智能服务机器人茄茄的视角,还有几个不同角度的监控。
凌霄微怔地望着她身后浮现的摄像,屏幕记录他每天的行动,画面拉大,在他手中绘画的植物图册边缘,出现了一个平面图。
那是基地各种进出路线的平面图。
他眼神恍惚了一下,下巴被阿妮的手捏住,轻抬,视野重新由面前的人占据。
她看着他道:“凌霄哥哥,要不要试一下你可以逃走多远。我可以跟你玩一次这个游戏。”
凌霄的喉间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他的唇瓣动了动,难以发出声音,抬手扣住她的手腕,目光仓促地挪开,望向她身后的屏幕。
画面上,他在图册边记录了几条无人巡视,明面上也没有机械守卫监控的路线。
他的灵魂像是飞散了一阵子,再骤然降临在躯体中,哑声:“你——”
阿妮没有挪开手,她盯着凌霄的眼睛,依旧带着微笑,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他:“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让你尝试一下,今天之后,你就没有验证自己路线是否正确的机会了。”
凌霄转眸看向她,喉结微动,问:“……我肚子里的那颗卵子会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阿妮可以表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样子,但她没有。她顿了顿,说:“我知道。”
“……我不是现在要离开,我只是不能没有一个退路。”凌霄说,“阿妮小姐,你只是因为我们有个孩子才这么对我。总有一天会不再疼爱我的,你身边有这么漂亮高贵的男人,我根本就——”
阿妮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瞥了他一眼。
凌霄的声音止住,看到她没什么表情地掏出一个明显是锁的装置。她娴熟地打开锁边,拢住凌霄的小腿抬起来,比了比他的脚踝。
他瞬间背后凉气四溢,毛骨悚然地缩了一下。阿妮的手牢牢扣住对方纤细笔直的小腿肚,说:“我这几天偶尔会想,你什么时候会突然实践,从你计划中的路线逃跑——但是我判断了几次,都觉得你跑不出去。”
凌霄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这样……有点可怕。”
“我不高兴起来就会有些可怕。”阿妮拉过他,手臂半拢住对方的腰,轻道,“还比较擅长惩罚叛逆的行动,或者是想法。乖乖,别紧张,放松点。”
凌霄浑身僵硬,放松不下来,他的余光望着那道锁链,声音低弱:“……不要这样,我已经……不是,我以后会很乖的。”
阿妮突然发觉,无底线的怀柔并不会让凌霄改变。有时候对他坏一点,效果似乎更好。
她的触手卷住凌霄的腿,粉红触手在雪白的肌肤上蜿蜒爬行,湿润软腻,像是一条温热的蛇。
凌霄的身体本能依附上去,那些花苞微颤、半开半露的花朵随着藤蔓绕住她,带露的浅紫色讨好地轻蹭。阿妮抬手拢住藤蔓,随手扯掉了一朵。
像是两人初见时那样。
他已经不能像曾经那样,忍耐度极强地咽下这种骤然激起的痛感。凌霄的身体变得非常娇气,这么掐一下花苞,他无意识地马上开始掉眼泪,生理性的泪珠含在眼中。
阿妮捧起他的脸颊亲了一下,轻声道:“我不相信你会变听话,你的额度用尽了,要重新积攒。”
凌霄尽量平复心绪,用相对平静的话语掩藏住慌张,讲道理:“起码我没有实践,事实上就是我现在离不开你,你不能这样就给我定罪。”
“嗯哼。”阿妮点头,像是同意,但她的手还是咔哒一声把锁扣到他的脚踝上,“我真是太坏了,是要这么说么?”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我选择。”
“对。”她道,“你听话愿意跟我回来,自然很好,你不想待在我身边,在我能看得到的、安全的地方,我也会把你抓回来。”
阿妮低头盯住他:“你的藤蔓只能在我框定的架构里生长,你也是,只能依附我活动。凌霄哥,比起你的什么权衡利弊,什么选择得失,又或者是高瞻远瞩地考虑到未来……我这个人就比较看重当下,不在乎未来。”
她的手抚摸了一下锁环,黄金打得链子缠住他的踝骨。定位芯片随着贴合植入他的皮下。阿妮顺着锁环抚摸上去,把对方压在怀抱里。
“我只在乎现在。”她说,“比如说,现在可以侵犯你吗?”
“……”凌霄觉得这不是在问他。
这当然不是在问他,阿妮才不会认真考虑男人的回答。她只是例行一个“有礼貌”的流程,随后就埋头在凌霄的肩侧,手停在了腿根,耳语着说下一句:“为了温柔体贴,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用其他触手了——供给能量的那条是最细的,它总是软软的、慢悠悠地贴过去,照顾你的感受,你记得吗?”
他记得……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经常半梦半醒地没反应过来。
“凌霄,”阿妮看着他道,“要回答说,可以。这样才是合理的答案。”
他唇瓣动了动,没说出来,阿妮捧着他的脸咬了下对方柔软的唇,凌霄被这样迫近地、强烈地侵入气息刺激得败下阵来,几乎没有声音地重复了一遍:“可……可以。”
那个锁在震动时有细碎不停的声音。
这声音响了很久,第二天,凌霄一整天都没出现。又隔了一日,阿妮才在阳光和煦的午后,看到一条绿色的藤蔓爬过通风管道,钻到她的办公室里。
诶……
别说,这路线她可熟了。阿妮假装没看到,心想他研究的路线还是有点意思的。
足足两天没出现,但他的神情一点儿也不算好,像是嗜睡的人反而失眠似的,肌肤雪白,就更能衬托出疲惫泛红的眼睛。
阿妮的办公室很大,里面的隔间可以睡觉。凌霄以前就是在那儿看植物图册的,他出现之后默默转过头看了一眼阿妮的位置。
她好像没发现。
凌霄小心翼翼地不让那道解不开的锁发出声音,然后拉起沙发床上软绵绵的毯子,嗅了嗅上面残留的淡淡香气。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的根须似乎就扎进了她的气息里,在对方的抚摸下汲取养分。
只是想一下退路,连想都不让。
独裁的暴君,不许反抗的压迫者,越温柔的时候动作就越狠。
这种委屈的感觉已经很多次突兀地涌来了。从前他分明没这么脆弱。
凌霄犹豫了一下,钻进她的毯子里。
跟曾经在404寝室一样,接收到对方气息的刹那,巢穴般的安全感就会包围他,一直睡到能自然醒过来为止。
阿妮什么也没说,继续看屏幕上的信息,审核宋双筛选过的员工资料。
就这么过了四五天,凌霄每次都趁着阿妮不注意,不声不响地从某个犄角旮旯突然出现,有时候阿妮都会想几秒他是从哪儿过来的。
他不开口,阿妮也假装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吃饭的时候,麟忽然问:“是什么东西在响?”
凌霄沉默低头,一个字也不说,耳朵热得快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