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熟悉,宁杳转头,风惊濯也循声向那边侧去。
对上来人一眼,宁杳脸色微变。
屠漫行踩着气流快速通过九天玄河:“老解说你去去就回,怎么这么久?你——”
说了一半,她一下刹住。眼珠不可置信地转了转,瞪着宁杳对面跪着的瘦骨嶙峋、一头银发的男人。
就因为他一头银发,身形、气息、打扮都陌生,她远远来时扫了一眼,没多看。想他跪宁杳,估计犯了什么错吧。
直到走近,看清他的容貌——他竟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屠漫行惊疑不定:“你……”
风惊濯先行低头:“屠师姐。”
卧槽。
这是什么情况?他竟然恢复记忆了?妈呀……那杳杳呢,杳杳恢复记忆了没有?
屠漫行的目光在宁杳和风惊濯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嘴张了张,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但奈何有更重要的事,不得不先把他们两个的事放放:“杳杳,你先和我回家,有件事咱们一块商议下。”
宁杳说:“还商议什么?”
屠漫行:“你……”
宁杳向她伸出手。
屠漫行看一眼她向上的掌心,虽然不知道她想干嘛,但隐约猜得到,她绝对知道了什么:“杳杳,冷静,神界不比从前,先跟我回家,咱们从长计议。你听话,别犟。”
说完她作势要拉宁杳的手。
宁杳躲了一下,还是那个动作。
“大师姐,你应该已见到聿松庭了吧,你身上有我长姐的气息。”
屠漫行陡然安静。
宁杳手掌又向前几寸:“拿出来。”
屠漫行目光担忧:“杳杳,你还是别……”
宁杳说:“我要看看,这个杂碎,取走了我长姐身上的哪一部分。”
她说的平静,可目光沉着粘稠,蕴含着一层山雨欲来的低压。
屠漫行没有办法,几经咬牙:这事太大,她回到家中,几番斟酌不下,连老解都暂时没告诉。
可她了解宁杳,家里的这几个人,她是最倔强的,这事怕是过不去。
屠漫行沉默片刻,从怀中拿出泥土里捡来的菩提子,握在掌心,犹豫许久,慢慢放在宁杳摊开的手掌上。
宁杳垂眸,须臾间,如同被定住。
忽然,她喉咙里泄出一丝哽咽。
风惊濯大惊,心脏紧缩,忙不迭起身扶她:“杳杳……”
宁杳一把推开他,反手狠狠抹了把眼睛:“没你的事。”
她再次用手背大力擦了下脸,转头定定望着屠漫行:“大师姐,落阴川怎么走。”
她肌肤被擦的发红,脸上没有泪,只眼眶布一圈血丝,表情冷漠平静。但越是平静,屠漫行反而沉了脸:“杳杳,落阴川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咱们救棠棠,不需要去落阴川。回家,不要冲动。”
宁杳说:“我不是冲动。”
太师父讲过一个道理。
人在愤怒的时候,先做些别的,不理会让你愤怒的这件事,在那些平淡的、琐碎的、一件一件的小事里,慢慢地把愤怒的那股气泄出去,等很久后,回头一看: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宁杳深深吸气:“这和别的事不一样,我当然会救长姐,但我要先给她讨一个公道。”
“杳杳……”
“师姐,你最喜欢我长姐了不是吗?难道你心里,就不想杀了聿松庭这个狗贼?如果抛开神族的盘根错杂,和可能会惹上的麻烦,聿松庭只是聿松庭,你难道就能看着他新婚燕尔、恣意潇洒的多活哪怕一天?”
屠漫行喝道:“现在抛不开这些,我不愿你再出事!”
宁杳音量抖提:“可这是我长姐的手啊!他砍了我长姐的手啊!”
不等屠漫行再说什么,她咬着牙,手在屠漫行面前一挥,一道白光闪过,屠漫行立刻闭上眼睛,但已经来不及了。
宁杳收回手:“好。我知道怎么走了。”
她说完,便转身向北方疾掠而去,如同一颗流星,眨眼便没了踪影。
屠漫行气的跺脚,可追也追不上,一转头,正对上风惊濯的脸孔。
她不知道他们两个方才是什么状况,但眼下,也只能托付于他:“惊濯,杳杳此去必定危险,你……”
风惊濯道:“屠师姐,你放心。”
刚才他在旁听着,大概知道出什么事,临走之前道:“屠师姐,你回去转告太师父他们,叫他们不必牵挂,我不会
让杳杳受任何伤害。”
他一转头,额发鬓角点点染上鳞片,龙角已现,倏然间化龙腾空而起,冲着宁杳消失的方向,如利箭破空而去。
*
行至一半,风惊濯瞧见九天玄河上一艘飘行的船。
龙身反转,利落地落在船头,触地那一刻化作人形。
这一落力道几有千斤重,饶是这艘船巨大无比,也不由轻晃了一下。
伫立船头的孔雀被震了下,羽毛嗲起,不满地侧头一看。
看清楚人,它豆眼微立,翠蓝色的小脑袋轻轻一歪,盯着风惊濯双目无神的妖紫瞳孔良久。
然后,它似厌恶般闭上眼睛,转过头,只当自己看不见。
崔宝瑰从船舱里骂骂咧咧出来:“谁呀?有没有公德心?不能轻一点吗……山神?”
他换了一身姜黄色的衣服,头发梳成一个高马尾,眼线又黑又亮:“你上我船干嘛?你想去神界啊,就算你能上的了九天玄河上的船,那船靠岸,你也下不去。”
风惊濯揖手:“冥神,打扰。请你送我前去落阴川,拜托了。”
崔宝瑰不解:“很急吗?以你的神功,几个时辰也到了。”
风惊濯道:“很急。不然我绝不会劳烦兄长。”
这声兄长,怎么说呢,叫的崔宝瑰心里还挺舒坦:“那也行吧,反正也是往前开,顺路,送你一程也可以。”
风惊濯抿了抿唇,转头向船头孔雀。
啥意思?崔宝瑰眨眨眼,反应过来:“不是,你想瞬移过去?这么急吗?船开起来比你自己跑快多了,也等不了?”
又说:“不是我不帮你啊,我这个老伙计可不一定能答应……”
话音落,就像打脸一般,孔雀小脑袋高高扬起,尾翎一扫,徐徐展开,“砰”的一声,整艘船消失在九天玄河。
……
落阴川常年背日,远方地平线上,只浅浅的一丝发昏橙光,渐渐向天际过渡成蓝的发黑的暗色。
近处山门林木上,缀满大小均等的夜明珠,浑圆莹润,点亮十里长路。除此之外,便是鲜亮水滑的红绸,挂了满枝,伴着夜风轻轻摇晃。
宁杳沿着向上,直奔最前方的主殿。
大师姐一向是个洒脱人,要论起来,比她还要任性。连她都劝出叫自己稳重的话,这落阴川的地位她已有数。
再看此景,这等品级的夜明珠不要钱的挂在树上,足以证明这个神族是何等大的手笔。
越近殿门,见路上零星几个人影。
因为宁杳的封神仪式还没举办,故而大多人都不认识她,见她容貌出众,气质冷冽,不由悄悄侧目朝她瞄。
宁杳没理会这些目光,径直穿过人群,离殿门越来越近。
殿门外有好些人,分拨站在两侧,显然是殿内已然挤不下,挤到殿外去了;不过,就算在外面,大家也很遵守规矩,留出中间一道宽宽的主道。
宁杳就踩着这条主道上细软的红毯进了殿。
在外看时,这座大殿挑架极高,足有七八层之数,但其实里面只有一层,顶头是流光溢彩的华灯,坠下无数条长长的灵石,互相折着光芒,纵使再多人拥于殿内,也显得渺小。
这殿里,只有三个人最为耀眼。
第一个是高堂主位上端坐的美丽女子,从容颜上瞧,根本瞧不出她多大年岁,说与宁杳同龄稍长也不为过。白金色的绫罗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发丝尽数盘起,只插一根金钗固定,金钗顶端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凤口弦珠,珠子上坠下细碎金链。
她的座椅宽大华丽,论高度,比众人头顶还要高,要看她必须仰头以视。
后两者便是今日的主角,聿松庭和他的新婚妻子。他二人身上穿着繁杂华贵的喜服,绣着精致的大片祥纹,衣摆袖口缀满明珠玉石;那新娘双耳挂着金链面帘,遮住下半张脸,一双美目正对上来,已然颇有不满。
人群中有人好心圆场:“这是哪位上神带来的小姑娘?怎么迷迷糊糊站错了地方?”
另一人秒懂接话:“再多站会,咱们小神女该误会你是来抢亲的啦。快下来,快下来。”
宁杳一动未动。
有人为她捏了把汗,小声道:“你……不会真是来抢亲的吧?可别犯傻!”神界中,爱慕玉神的女子不少,谁都有数。但这么胆大的,没见过。
宁杳回了句:“我是来贺喜的。”
哦,原来是来贺喜的。
众人刚松口气,听宁杳又说:“贺今日除害之喜。”
娜珠彻底转过身,精心妆点过的美目眯了眯:“哪儿来的小贱人,敢在落阴川大放厥词,今天是本神女的新婚之日,不宜见血,算你走运,还不滚开!”
宁杳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只盯在聿松庭身上。
从她进来那一刻,聿松庭目光慌乱过,但此时已放松,抚了抚娜珠的肩头:“别生气,乖。”
转头向高位上的女人:“母神见谅,今日乃小婿与娜珠新婚,该吉祥平顺,不如饶恕这姑娘言行无状,她年纪还小,请她好生出去如何。”
女人开口便是惊雷:“这可不是普通姑娘,乃是新封的气运之神。”
这就是气运之神?这么年轻?
众人纷纷转头,聿松庭眼中重现了震惊。
女人稳坐高台,垂目道:“气运之神大安。本神乃月姬之女,嫮彧。”
嫮彧这个名字,宁杳不熟;但她所提的月姬却是位天地皆知的人物。远古混沌之时,七位创世神一同打开天地,其中便有这位月姬。传说中,她与伏天河齐名,最终,也同期陨落。
宁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