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南面……
只见远山连绵,唯有一峰高耸擎天,听崔宝瑰聊过,以前山神所居的擎云峰是神界最高点,那大概就是了。
宁杳收回视线,双手一高一低,掌心相对,合拢于胸前,灵光四溢,她慢慢闭上眼睛。
身心投入的前一瞬,她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山神怎么样了。
……
此刻,风惊濯就在九天玄河对岸。
他墨衣白发,手中牵一条铁索,铁索很长,中间一断拖拉在地上,尽头是一只两尺径的铁球,铁球隐隐震动,散着淡淡的黑魔气。
他闭着眼睛,沿九天玄河河岸向前走。也许因为他这个人,也许因为他身楔烹魂锥,即便偶有神看见了他,也远远避之,不肯靠近。
终于,风惊濯停下,铁球也咕噜咕噜向前滚了一丈,晃晃悠悠停下来。
他方向感很好,即便闭着眼睛,脸孔正对的九天玄河对岸,正是宁杳所居的司真古木。
风惊濯丢下铁索,卷起右边的袖口,露出一节筋骨结实的手臂。冷白皮肤上赫然一道神印,却不是正常的浅金色,而是完全发黑。
指腹触上去,一层糙磨粗粝的手感。
九天玄河安安静静,星浪不息,没有丝毫让道的意思。非神之躯,是渡不过九天玄河的。
风惊濯眼睫轻动,手指蜷了蜷,很快,再次舒展,掌心向上轻轻托举。他指尖散出点点光芒,细碎清亮,飘飘荡荡到九天玄河对岸去。
*
宁杳心无杂念,全心投入,宁棠二人的一切变化,都在她掌控之中。冷不丁的,察觉到宁玉竹精神一振。
好家伙,之前丧头丧脑的,吃到点好东西,就支愣起来了。
吐槽归吐槽,她掌心外翻,更多灵力源源不断输送给他二人。
不多时,宁杳眼皮微动,闭合的眼睛下,眼珠左右转了转。
不对,有人助我。
宁玉竹好像是对这道力量精神的,不是,他精神个什么劲?神界有他熟人啊?
宁杳睁开眼,看见漫天星光。
无数细细碎光,点点萦绕在她周身,落在司真古木的树冠枝头,涌入宁杳汇出的灵力,一同充盈宁棠二人的元身。
“谢了,”宁杳对虚空道,“我记下了。”
虽然不知是谁,但只要记住这道灵力,日后总有还的时候。
她重新闭上眼,心无旁骛。
原以为只是路过的神垂以援手,不过顷刻;却没想到,日升日落三个轮回,这无数灵光依然不走,直到宁杳最后收尾,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站起身,把宁棠元身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刚一前伸,便有两三颗光点落在她掌心,毛茸茸的,像终于到了归处,眷恋蹭一蹭,旋即融入她肌肤,亲切的认她为主。
这再不出去道个谢,就太没礼貌了。
宁杳下去,回到主殿,将宁棠二人安置好,问了下崔宝瑰的行踪,得到茫然否定的答复后,便和解中意与楚潇打了声招呼,说去去就回。
她顺着无数碎光灵力向外走,一直走到九天玄河。
看清对岸的身影,宁杳端庄的面色一松,扬起一个笑:“是你啊。”
认识也认识了,忙也互相帮过,她改了称呼:“惊濯,你别动,我过去。”
不等风惊濯开口,宁杳手一挥,九天玄河慢慢向两侧避让,中央浮现一道淡淡气流,她踏着大步过来。
熟悉又温暖的气息越来越近,风惊濯向前迎,手微微抬起前伸。
立刻地,他手指一缩,黯然垂下手臂,装作拽一拽铁球。
宁杳看见他就保护欲爆棚,自然地帮他拿:“这什么啊?你是办事路过吗?”她笑了下,“路过还帮我这么大的忙,你人可真好啊。”
风惊濯怕她碰这铁球,伸手阻止:“仔细手。”
谁知动作太快,指尖不小心擦过她手背,软玉样一片柔然。
风惊濯手一抖:“对不起……”
宁杳都没注意发生了什么:“怎么说上对不起了?这个不能动吗?唐突了。我看你拽的吃力,以为你拿不动,想帮你来着。”
风惊濯柔声道:“没有。我刚刚抓握过,怕烫到你。”
宁杳看看他,又看看他心口的烹魂锥:“连你抓过的东西都会烫,你一定很难受吧?”
风惊濯低声道:“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
万年前,万年后,都是她。
不敢再深思折磨自己,风惊濯很快抬头:“你家里好些了么?你姐姐和弟弟都好不好?”
宁杳点头:“算稳定。”
又说:“你援手的事情,等他们醒了我一定告诉他们,让他们请你吃饭。”
风惊濯微笑:“不用,我……”
宁杳说:“惊濯,你对我的帮助,我都记下了,日后一定报答。现在我要去追查一个人的下落,我长姐变成这样与他有关,我要弄清楚,尽早把他们救回来。”
她心中悬着煎熬,实在聊不下去,抱歉笑笑:“谢谢你了,等此间事了,咱们落襄山见。”
说完匆匆挥挥手,转身欲走。
风惊濯在她背后唤道:“杳杳——”
宁杳有些意外地回头。
风惊濯咬了下唇,改口:“气运之神,你要找的人在这。”
他向上拎一拎铁索,宁杳目光顺着落在尽头严丝合缝的铁球上。
“这是……”
“万东泽和宇文菜,我将他二人捆来见你。”
宁杳第一反应,他不再自杀,是要找万东泽和宇文菜报毁目之仇,以及希望破灭之仇。
再一思索,觉得不对:“你为什么把他们两个带给我?”
风惊濯动了动唇。
宁杳确定了:“你知道我要找万东泽。”
风惊濯低声:“眼下你长姐的困顿,乃万东泽造成,唯他可解。”
宁杳问:“你怎么知道。”
这语
气,和方才就不一样了。
不能说多防备,但总归是起了疑:万东泽,这条线索是去过极北之地,问过知情人,阴差阳错下得来;加之想起些从前的记忆,两两佐证,才锁定了万东泽这个人。
“冥神说,你得知我家出事的消息后,也很着急,只是被拦在九天玄河外边,才没有过去。等我们出来时,你已经不见了,你——”
感觉不可能,但也没有其他解释:“直接去找万东泽两人了吗?”
风惊濯轻声道:“是。”
“为什么?”
风惊濯眼帘微垂,神色黯然:“我知道万东泽有三只手,这是他独一无二的邪功。而他针对你,万年前,万年后,皆是如此。你长姐的情况,定与他逃不了关系。”
原本在听前半句时,宁杳神色软下来,反思自己:真是关心则乱,方才说话言辞是不有点锋利?他那么脆弱,估计受不住吧。
直到听完,她重新凝了目色:“万年前……”
“万年前,我们相识?”
风惊濯眉目间一层模糊的柔软。
宁杳端详风惊濯神色,眉心微皱:“风惊濯,你为什么,对我总是一副惭愧之态?”
第32章 杳杳,你不要我了是么?……
风惊濯太懂宁杳,当即摇头:“杳杳,我绝不曾伤害你长姐,我……”
“是么?”
“是,我和他们并非一路——”
“你为什么叫我杳杳?”
他顿住。
方才才愧悔情急,又叫了她“杳杳”么?
宁杳重新审视风惊濯:他很瘦,几乎瘦成一把骨头架子,形销骨立,苍白成一抹游魂。一头银白的发,连一根青丝都看不到。
小时候,她看爹爹年轻俊朗,鬓边却半染霜雪,很不理解,跑去和长姐咬耳朵:“爹爹谎报年龄,他比太师父还要老。”
长姐呆滞:“啊?”
“太师父才几根白头发呀,爹爹已经有半头了。他一定很老了吧?”
长姐文艺道:“那叫思念的颜色,什么老老老的,你可真够直的。”
她对思念的颜色不感兴趣,星星眼问长姐:“飞升的颜色是啥?”
长姐:“……你说是啥就是啥。”
这么自由啊,宁杳想,飞升是她最喜欢的梦想,而她最喜欢的颜色呢,是绿色,也就是说,飞升是绿色的。
那阵子她天天穿绿衣服,图个好彩头,并对喜欢穿白的宁玉竹愁容满面:这么小就把思念穿在身上,恋爱脑预备役吧。
小时不懂的,再长大一点就懂了:想一个人,会把头发都想白。
太师父的话犹在耳畔——“咱们菩提一族,飞升的条件……特殊,要先度人,再度己。先成全别人飞升了,身死重生后,才会飞升。”
宁杳盯着风惊濯头发:“风惊濯,我们应该不仅仅只是认识吧?”
风惊濯低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