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一句便没再开口,只定睛审视:
昏光下,隐约见男人白衣胜雪,身形挺拔如松,墨发黑长垂落腰间,发丝掩映间,露出半块玉佩,便再无其他装饰,端的是一派风华绝代之意。
他微微侧身,面容大多隐在阴影中,但见轮廓俊朗,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屠漫行点点头,好吧,风惊濯能得如此造化,家里那个几个没用的男人该彻底放心了。
她八卦道:“玉神和他未婚妻,认识很久么?他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叫娜珠,他俩挺久了,几千年了……”五福来顺着答,很快反应回来,“哎呀,这都不重要,我有正事说——你快回家去吧。”
她把宁棠和宁玉竹的事情说了一遍。
屠漫行脸色凝重地听完,不知想到了什么,长眉紧蹙,匆匆道了声谢,大步向外走。
五福来想叮嘱两句都没来得及,目送片刻,她转身进去。
路过那片花丛,玉神远远打了个招呼:“掌事神大驾光临,小神有失远迎了,还望恕罪。不知上神有何贵干?”
五福来笑道:“玉神客气,为恭贺你二人即将新婚之喜,无极炎尊派小神呈上贺礼,亲手予以大神女,倒是耽误你们俩的好事啦。”
她拱拱手:“你们继续,当没看见小神便是。”
但两人没听,玉神反而搂着娜珠走上前。
五福来只好更端起仪态,笑着见礼:“玉神,
娜珠神女。”
虽然娜珠没有神职,但她是大神女的亲生女儿,有且只有这么一个;而大神女,是创世神月姬之女,身份之尊崇,整个神界都极其礼敬。故而娜珠被叫做一声“神女”,是绰绰有余。
娜珠俏媚一笑:“掌事神方才是在和谁攀谈?该不会又是哪个思慕玉郎的小丫头吧。”
“没有,问路的。”
玉神无奈点点娜珠眉心,对五福来歉然笑道:“让掌事神见笑,这小神女是叫宠坏了,说话没遮没拦的,实在是冒犯了。”
五福来确实不喜欢娜珠,但不妨碍她社交能力牛逼:“怎么会呢?玉神说哪里的话!娜珠神女多可爱,难怪你这么宠她,小神也想宠着,但没福气有这么可爱的姐妹啊。”
娜珠笑的开心,目光一转,看向五福来手上托的东西:“无极炎尊送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伸手,竟是想打开。
五福来不慌不忙,笑的灿烂:“小神不知啊,无极炎尊封好命小神转交大神女的,小神哪敢偷看。要不,娜珠神女打开瞧瞧?怎么说无极炎尊添这份礼,也是为了贺你新婚,迟早是你的东西嘛,正好小神也能先睹为快了。”
一听这话,娜珠好奇的表情淡了些,悻悻收回手:“既是长辈之间的交互贺礼,我怎么能看。掌事神还是给母亲送去吧。”
五福来遗憾叹气:“好吧。”
社交结束,她转身欲走,玉神叫住她:“掌事神。”
五福来回头。
“初八是小神与娜珠的新婚之日,请掌事神定要拨冗光临,小神先行谢过。”
五福来笑容得体:“那是自然了,能见证玉神与落阴川的姻亲之好,是小神的荣幸。那一天,一定是个非同寻常的成亲礼。”
*
等五福来走远了,娜珠撇撇嘴,纤指娇蛮一戳玉神胸膛:“干嘛特意请她来?”
玉神笑道:“掌事神是无极炎尊座下最得脸的人,神界都要给她三分面子,她能来是好事啊。”
娜珠不以为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玉神腰间的菩提子。
玉神握她手:“别闹。”
她跳脚:“我偏要闹,我偏要闹,我碰一下怎么啦?什么宝贝东西,戴了几千年还不换,我偏要碰!我偏要抓!”
“好好好,给你,”玉神解下这颗菩提子,哄道,“哪就是什么值钱东西了,就是戴习惯了。你不喜欢,我不戴了还不行么?”
行,那当然行,娜珠一把抢过,随手一抛扔进泥地里。
玉神什么也没说,由着她疯。
对上他宠溺的笑,娜珠又嘟囔道:“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谁?”
“掌事神。”
“为什么?”
想了半天,也说不上个原因,娜珠嫌弃道:“她胖。”
玉神失笑,还不等说话,一道掌风刁钻劈来,结结实实给了娜珠一个大耳刮子。
“啪”的一声,好响。
娜珠立刻捂脸大叫:“谁!?是谁!?你活腻了吗!”
玉神也没看清是谁,张望一圈,只得先哄娜珠:“让我看看,我看看伤着没。”
娜珠捂着不让他看,一手推搡他:“你去找啊,去找啊!敢打我的脸,我要撕烂他的手!”
玉神也没办法:敢动手打大神女的女儿,不外乎两点,一是能力,二是胆识。既然敢出手,就有万全退身之策,怎可能傻傻地被抓?
“娜珠……”
娜珠甩开玉神的手,尖叫道:“我要去告诉母亲!我要告诉母亲!!”
……
他们一个跑,一个追,好久后,折返回来的屠漫行从密丛掩映中走出。
她不是仅仅为给五福来出气,才抽人大嘴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方才初听家里出事,她心里焦灼,恨不得眨眼到家,反复念着宁棠和宁玉竹,奔出一段路后,脑中蓦地一亮。
就好像,重回那棵万年松下,重回那个视角,她又看见玉神腰间悬挂的东西——并不是什么玉佩,而是一颗菩提子。
且有种毛骨悚然的熟悉。
她顿顿脚步,蓦地反身往回跑。
*
屠漫行蹲在花丛中,双手在地上摸索很久,终于捡出半陷在泥土中的菩提子。
擦净那上面的泥,屠漫行久久盯着,脸色极其难看。
——抽她个大嘴巴子,不止为了她嘴贱;更是因为,她挡她视线了,她看不见那男的长相。
打偏她的头,她终于看清楚了。
这哪里是什么风惊濯。玉神,他的名字,该叫聿松庭。
第31章 万年前,我们相识?
*
崔宝瑰把船泊在九天玄河边,最靠近司真古木的地方。
因为宁杳说要先回家看她姐姐弟弟,不看一眼不放心,看过了之后,再去找五福来。
崔宝瑰对前半句话予以大力支持:“回家看看对,回家看看吧。你说你,上有哥哥姐姐要恭敬,下有弟弟要疼爱,家里还有个老头子需要照顾——你就是主心骨啊!应该回家多呆呆,定定他们的心。”
宁杳挑眉:“你说的那是谁?我平常对他们不是打就是骂。”
崔宝瑰:“……”
好嘛,对待自己的亲人都如此残忍,那对待仇敌又该是何等冷酷?
一想这个就头疼,宁杳此人,脾气大,主意也大,为了她姐,她绝对真敢杀人。
可话说回来,她要对上的那可不是普通人,不管是什么神职吧,高低也是个神。这事,要是一对一打个你死我活就算了,也不打紧,他暗戳戳丈量过宁杳的能力,打他十个都绰绰有余;但是,毕竟事情没那么简单嘛。
一个神,背后拥护的,是一整个神族,甚至是盘根错杂的神族体系。
崔宝瑰按住太阳穴:“杳杳,这么着,你该回家回家,回去了就别着急走,福来这边,我帮你找她。”
宁杳不置可否。
崔宝瑰又加码:“你看,你要找福来,你得找到什么时候去?福来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在哪?要运气好吧,出去打听打听就问到了,运气不好,那你可就找吧,没个头。”
宁杳动了动身子,转过头盯着他。
崔宝瑰甜甜的笑:“但我帮你,那可就不一样了。我有船啊,我就沿着九天玄河走一圈,没可能找不到。”
宁杳斜眼瞅他:“宝瑰。”
“啊哈?”
“你想先找到福来,跟她密谋,告诉她有个神上了我的死亡名单,让她千万不要透露我任何神的信息,免得我吃亏是不是?”
崔宝瑰干笑:“啊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会呢。”
宁杳道:“你不用担心我,我又不是傻子。”
这是松口了么,崔宝瑰缓下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不傻。”
“但有些事情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当了几千年山主,什么道理不明白,当山主尚且不能随心所欲,更何况成了神,面临的是更大的世界,不是非要逞强斗狠,给自己树一群强敌不可。
若吃亏受屈的,换作自己,无论断手断脚还是丢了命,她都可以咽下那口恶气,为了身后那群人,将恩仇一笑泯之。
可现在,受难的不是她,是她血浓于水的亲姐姐。
宁杳不再看崔宝瑰,目视前方,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笑,淡的像一抹江风:“我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我没有心。小的时候,我会用各种方法向别人证明,我有心。”
崔宝瑰本想说没心咋了,没心没肺,活的健康。转念又觉得这话此时说来不合适:“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不用证明。
宁杳手握成拳,抵在心口:这里疼得厉害,这是长心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长姐曾经遭遇过怎样可怕的事情,也不知道骗她害她的那个人在哪——但这些,我终究都会知道的。等我知道以后,即便我与他同界为神,难道我还能与他称友道兄?”
崔宝瑰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