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示。”
“我要找一个人,先去极北之地,如果他不在那里,我再想办法。”
崔宝瑰道:“那么麻烦,咱们先回逝川渡开船。”
“为什么?”
崔宝瑰长眉一挑,眼睛上那两条黑线忽然都觉得有点好看了:“你怎么总不记得逝川渡是神界?而且是地下神界,能作为神界,总有作为神界的道理你懂吗。我那条船,你知道它的作用是什么吗?”
宁杳:“不知道。”
崔宝瑰高贵冷艳哼哼两声,从袖口中拿出一个沙漏,调转头尾,放在宁杳手上:“你拿着这个,咱们先把山神送回逝川渡,让他安养,然后开船出发。”
细细的沙落成一丝细线,渐渐在底部聚堆。
“在这个沙漏漏完之前,若没见到你找的人,我眼珠子都抠下来送你。”
……
两人并肩出来。
九天玄河对岸,已空无一人。
崔宝瑰奇怪:“山神这么快就走了?嗯?他就走了??”
宁杳不觉得有什么:“走就走了。”
“他刚刚明明很急……”
“急什么,急着回逝川渡?”他刚才也没有很迫切吧,宁杳没心情听了,“我现在暂时顾不上他,希望他能好好的,把自己照顾好,他的事以后再说,咱们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沿着九天玄河往逝川渡方向走。
不是,谁说山神急这个了?崔宝瑰四下张望一圈,真是不见半点风惊濯的影子。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宁杳是没看见,方才风惊濯什么样子,腿都软了,堂堂山神,走路都绊了好几下,他们家出事,他恨不得以身代之。
现在想想,他自己呢,也真不是个东西,明明看山神那么急,还为了凑热闹把他丢下。这会人找不到了,反而有点慌:他急成那样,怎么可能走?这一不见,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但是,总觉得他离开去做的,还是和宁杳家里出事有关。
“怪人,太怪了……”崔宝瑰口中念念有词,不放心也没辙,转身跟上宁杳脚步。
*
两人脚程都不慢,回到逝川渡崔宝瑰船上时,宁杳手中沙漏只铺了浅浅一层底,几乎没变化。
崔宝瑰站在二层甲板,一脚欠欠的蹬着船边踏杆,大气磅礴指点江山:“杳杳,请看——天上神界的确广袤,但也是自成一系,很不接地气,咱地下的神界就不一样了,你看这逝川渡大不大?你看见东西南北四道十八路了吗?”
宁杳道:“我要去极北之地。”
她隐约有点数:地下的神界,以水为媒,同气连枝世间各处,崔宝瑰这艘船——他语气都飘成那样了,大约是能上天入海,无处不到。
见宁杳没按自己的问题作答,直接终结了话题,崔宝瑰瞪她一眼,挥手向船头孔雀。
他指尖灵光一闪,孔雀傲然展开翎羽,以船头带势转半个弯,一头扎进茫茫的北向水道。
耳侧风水之声阑珊,崔宝问:“极北之地的哪呀?”
“峰凌潭。”
崔宝瑰“哦”一声,拍拍孔雀头,手滑下抚摸青蓝翠绿的尾翎,然后对宁杳说:“半盏茶的时间就到,我先进去换身衣服。”
宁杳看他:“你不是才换过一身?”
崔宝瑰嫣然一笑:“说真的,你也该换换了。”
宁杳抱着手:“没心情。”
崔宝瑰摇摇头,满脸写着“好邋遢”,然后风情万种地扭进了船舱。
宁杳转过头,面无表情看苍茫逝川。
“别理这个骚包,”突然,船头孔雀开口,浑厚低沉的中年男音,“他就是死装死装的。”
宁杳吓一跳,转头对上孔雀半睁不睁的小豆眼。
“他……不是你主人么?这么说可以?”
孔雀仰了仰头:“什么主人,同事吧。共同做一件事,我愿称之为同事。”
好新奇的词,宁杳点点头。
孔雀又说:“能算我主人的,只有我大哥。我大哥托我照顾好你,我看你心情不好,要是因为他,那犯不上。”
宁杳笑:“我没心情不好,你看错了。”
孔雀不说旁的,翎羽一展,掉落一轻柔纤细的青绿羽毛:“送你了。”
宁宁杳手掌伸出,那羽毛飘飘荡荡,正落在她掌心。虽说她对这种漂亮脆弱的东西不特别感兴趣,但毕竟是人家一片好意:“谢了,我会好好收着的。”
孔雀说:“我没别的长处,只会找路。你拿着它,辨认个方位方便。”
原来是这么实用的东西。
宁杳小心收好,又问:“你大哥是哪一位?”
它是只孔雀,不管能不能化为人形,元身总是鸟类,那它大哥……应该也是鸟类吧。
宁杳一下就想起了无极炎尊神殿上那只金色神鸟,它们俩的豆眼如出一辙:“你大哥,是无极炎尊殿里的那位?”
福来说,它见到她第一眼就喜欢她,还以为只是合眼缘的喜欢,类似于客套,却不成想,它还拜托它在逝川渡的老弟对她照拂一二?
然而,孔雀浅金色的喙砸吧砸吧,再不开口了。
第29章 他是杳杳一个人的东西,……
***
船最终停在峰凌潭边。
峰凌潭很大,说是潭,更像一片湖泊,水面上高低错落数座矮峰,山山水水,秀美别致。
宁杳走下船,先举目远眺四周,随即蹲身,捻起地上一撮泥土。
崔宝瑰跟在她后面,见状忙不迭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玉勺:“哎!别用手直接抓——哎呀……”
来不及了,她已经抓了,崔宝瑰收起玉勺,两指拈着一条手帕递给宁杳:“擦擦手,女孩子怎么这么邋遢,你抓土干什么?”
宁杳没接手帕,就随便拍两下:“我就是土里长的,给我一撮土,我就知道这地方有没有地动,变迁,战乱——拿走,你留着擦嘴吧。”
还不稀罕给呢!崔宝瑰收起他洁白的手帕:“所以你说的那些,这发生过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办多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人死了,要么人走了。
宁杳想了想,问崔宝瑰:“你对轮回最了解,
知不知道这地方轮回次数最少的种族是哪个?”
崔宝瑰反应了下:“轮回次数最少……也就是寿命最长咯,那就是冰壳龟。我跟你说,只要是乌龟王八,寿命都长。不过,冰壳龟算是龟中短命的了,你问这干嘛?”
宁杳没回答,上前几步,站在潭边,右手缓缓上举,一节袖口随之垂落,露出纤细雪白的皓腕。手腕内侧,金色神印一闪一闪,指尖轻扬,几缕灵光掉落。
上神召唤,众生待命。
峰凌潭上空的气流微微回旋,化作如雾白光向四周蔓延,很快,潭水中稀稀拉拉走出四五十个身背龟壳的小矮子,领头的是个一字眉年轻人。
他双手互相插袖,对宁杳一个深深鞠躬:“上神召唤,小人携冰壳龟族族众前来听召,两位上神一路远来辛苦了,要进里坐坐吗?吃水果吗?”
宁杳说:“不用麻烦,话不要这么密,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是!”
“冰壳龟族目前,有没有万岁以上的长老?”
一字眉挠挠头,侧开身让出一块地方,宁杳看见他身后一位白发苍苍的奶奶。
他说:“那就只有我奶奶了,我奶奶很快就一万三千岁了,是我们记载以来最长寿的冰壳龟。”
宁杳走到老奶奶面前,对她一笑:“奶奶,你好呀,我想打听些事情,麻烦您帮我回忆回忆。”
老奶奶笑意慈祥,牙都掉光了的嘴说话有些漏风:“漂酿姑凉,你嗦。”
“你们这里,外来的人多不多?”
老奶奶摇头:“好久不见外人噻。”
宁杳放缓声音:“您帮我想一想,万年之前,有没有一对外来夫妻到此地?丈夫重病待治,妻子照顾他。”
老奶奶含混不清:“万年之前,窝还是个小菇凉嘞……”
一字眉提醒:“奶奶,您说重点。”
“重点哦……外面来的夫妻……”她痴痴想了很久,忽然笑,“有哇,好俊的一对呢,男的病怏怏个鬼,女的好漂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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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之地,从字面理解也知是个偏荒处,除了土生土长的人,常年见不到外人,偶然来一两个,挺新鲜的。
那一年,确实来过一对夫妻。
男人生的高大,却病歪歪的,被女人架着,软面条一般随时都会坨烂。口鼻细细游丝一气,人见了他,都不敢大声说话,怕音量高点,那口气就能断掉。
女人生的极美,长相甜丝丝的,像颗糖一样亲切又和气,礼貌地问他们可不可以在这长居,以潭水入药,救活她丈夫。
这种积德的好事,谁能拒绝呢?再说他们本身也好客,热情招待他们住,好几个都说住到他们家里去。
女人不好意思:“不啦,你们能同意我们留在此地就很好了,哪能住到你们家里去呢,我们去深潭那边就好,日后等他康复,再一起过来串门做客——”
她指指搀扶的男人:“好不?”
男人病歪歪垂着头,发丝微动,不知是风吹,还是他点了头。
他们再三挽留相劝,但她心意已决,便只好不舍地让他们过去,并叮嘱日后一定要来走动。
女人一一笑着答应,带着丈夫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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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还见过两三次漂酿姑娘,她带自己酿的酒给我们喝,可好喝啦,”老奶奶说,“再后来,就看不见她了。从此他们夫妻两人,谁都没再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