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惊濯迟疑,慢慢地,手指反转,一点一点,重新契回烹魂锥。
方才往出拔,虽面色苍白,却是将死之容格外平静;而今重新推进,风惊濯身躯止不住打颤,痛的汗如雨下。
终于推回烹魂锥,风惊濯闭上眼,双手合起,手指翻转,汇积识海于眉心,遍及万山寻找逃走的万东泽二人。
*
宁杳和崔宝瑰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风惊濯心口的烹魂锥被血染透,暗红的血沥沥下滴;衣衫一大片湿重,血腥气极浓。
他闭目而立,银发下的脸庞如玉瓷白,无半点活人温度;安安静静的,如同一具立尸。
崔宝瑰顿足,无不遗憾:“竟还是来晚了!山神他已经陨落了……”
宁杳朝风惊濯走,都没看崔宝瑰一眼:“把你号丧的语气收收,人家还没死呢。”
“是吗?”崔宝瑰紧忙上前,“但是他没反应啊,我们说话他都听不见。”
他指着风惊濯心口血迹,一脸“这就是证据”的神色:“你看,他分明催动了烹魂锥,他是要将它内化把自己溶了!”
宁杳手指探于风惊濯鼻尖下:“有气。”
有气啊,崔宝瑰歪头仔细瞅瞅:“我知道了,他动用了极大的念力,沉入识海,若身侧没有危险,就不会醒。”
宁杳道:“所以咱们两个的气息,被他归为安全的一类?”
“看来是的。”
“他不醒不太妙,”宁杳看过风惊濯身上伤口,他重伤待治,不宜多拖,“就算他不是自尽,这么大范围的使用精纯念力,也会造成不可逆回的损伤,和耗命没有区别。他自己不醒的话,咱们要想个办法把他叫醒。”
崔宝瑰提议:“要不给他个大嘴巴子?”
宁杳:“我想给你个大嘴巴子,还有没有正常人用的办法?”
崔宝瑰说:“又快,又不伤人伤己,这是最好的办法。”
“那你打。”
崔宝瑰摇头:“我不,我是个斯文人。”
他可真婆婆妈妈,宁杳沉着脸,转头对风惊濯扬起手。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打脸伤和气。何况山神刚刚给她送了礼,这人情还没还,她转头先给人一耳光。
宁杳放下手,改为掐住他侧脸,狠狠拧了一把。
第28章 毕竟疯过,估计没根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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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惊濯陡然清醒。
沉入识海中,身侧还残留杳杳刚离开的温度和气息,令他安心,直到被唤醒,落襄山上也并无异动。
这一醒转,熟悉的人又在身侧。他怔怔摸一下红肿紫青的脸。
杳杳掐他。
一个念头倏然炸开,慌里慌张手足无措:“我……我……”
搜肠刮肚,哪还有资格说什么呢,风惊濯双膝一弯,对宁杳跪下。
他只敢道歉,连声杳杳也不敢叫:“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你杀了我罢。” ?
宁杳和崔宝瑰都愣住。
宁杳先反应过来,不受他的跪,蹲在他身侧:“风惊濯,你醒醒,我是宁杳,气运之神。”
他小心翼翼听着,像在分辨什么。
宁杳问:“想起来了吗?”
风惊濯摸了下脸,低声:“你,你没有……”
宁杳:“对,我没有敌意。你刚才沉入识海,太危险了,必须要叫醒你。”
“哦……”风惊濯说,“谢谢你。”
望着他青紫一片的侧脸,宁杳心虚,伸手扶他:“不用谢,我扶你起来,还能站得住么?”
真可惜,山神这容貌,这气质,这能力,都是顶尖。但毕竟疯过,估计当时没根治,时而还犯。
风惊濯微微启唇仰头。
她手上有暖融融的温度,靠近时,他不经思考伸手去接。
大脑白了一下,碰到她之前,倏然缩手。
宁杳的手自然而然落在他手腕下,隔着衣料,礼貌疏离地向上微托。
崔宝瑰其实也伸手了,但是看风惊濯半身血迹,实在没舍得自己新换的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撤回一个手,用嘴圆场:“乏力,哎呀呀,他这是乏力,念力范围太大了,一下就腿软了。”
宁杳说:“我知道乏力。”
怎么,她还能大脸的觉得山神特意跪她?
风惊濯一直没出声,小心躲开宁杳的手,才说了句:“我脏。”
宁杳不在乎:“我不讲究,衣服脏了洗呗。”
崔宝瑰皱眉:“你内涵我吧。”
宁杳送他一个微笑。这会空挡,风惊濯半避她的手站起来。
他抬头对着自己,很快又低下。
转而向着崔宝瑰,语气稳定多了:“你们怎么来了,有事找我么?”
崔宝瑰“哈”一声:“还‘有事找我’么,我们要是不来这一趟,神界今夜就陨落了一个神好吗?”
他指指风惊濯胸口:“你这是怎么弄的?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风惊濯道:“不小心。”
崔宝瑰撇撇嘴,大为不信,但没吱声;宁杳说出来了:“这样的流血量,怎么可能是不小心,他敢问,你还真敢答啊。”
风惊濯垂眼,做错事的孩子,畏惧大人未知的态度。
宁杳摸摸嘴唇。
她当山主太久,身边人一个比一个皮实,所以讲话一向直快。这山神,虽然年岁比她大,资历也比她老,但脆弱的像个琉璃人,让她心中保护欲蹭蹭上涨:“哎,没事,我不是说你……这不心疼你嘛,伤这么重。”
风惊濯问:“……你心疼我?”
他失神的眼中都有光了,细弱胆怯,都不敢真的烧起来,如果回答一句“其实我就说说”顷刻间就能吹熄这光。
宁杳就没说。
崔宝瑰出来打圆场,就是打的不怎么地:“一般说‘我不是说你’的真正含义是‘我就要说你’。”
宁杳:“请闭嘴。”
这一节算是岔过去。风惊濯松下口气,不得不暗暗掐自己,让自己打起点精神:“气运之神,抱歉,我方才神思恍惚,疯疯癫癫,冒犯你了。”
宁杳说:“不冒犯,但你疯疯癫癫的话,不适合一个人待着。你跟我们走……”
又来了,当山主的老毛病。宁杳换了句:“你想不想跟我们走?”
风惊濯心脏紧缩。
他这辈子唯一所求就是跟她走。
一个“想”字在喉头滚了几滚,消散在出口之前。
宁杳转而问崔宝瑰:“行吗,宝瑰兄?”
崔宝瑰眉开眼笑:“行啊。”
怎么不行,只要是不开逆回法阵,他巴不得多来几个人陪他,尤其风惊濯这样的,温和,细心,好脾气,找他帮他干活的话,他肯定不拒绝吧?还会干得特别好,省了自己不少事。
宁杳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挺意外:“你人还怪好的,那,逝川渡药品全不全?用不用我回家取些?我看司真古木上有不少灵药。”
崔宝瑰道:“不用,你瞧不起逝川渡?逝川渡高低也是个神界!地下神界!”
宁杳揉揉耳朵:“哦。”
崔宝瑰又看风惊濯:“山神,你流了这么多血,烹魂锥会不会契的太松啊?你可小心些,别让它掉下来,不然可就没命了。”
风惊濯低低嗯一声。
宁杳才知道:“烹魂锥拔。出来会没命?那要一直插。在心上么?”那……多遭罪啊。
崔宝瑰道:“不知道。反正不能徒手拔,那就是个死。”
宁杳示意:“那先回去,回去慢慢说。”
“回吧。”
风惊濯终于抽空插句话:“冥神,气运之神……我还有事要办,就不……”
崔宝瑰紧张:“你还要办啥事?”
宁杳则道:“我帮你办。”
风惊濯薄唇微动,低声说:“与逆回法阵无关,我……是我的一些私事,不劳垂手了。”
宁杳不信,一个无家无族,无亲无友的人,突然间哪来的私事:“风惊濯,你别客气了,一身的伤,回逝川渡歇着吧。你惦记的那两个魔,我帮你杀。”
风惊濯一怔。
看他这样,宁杳知道自己没猜错:“你把落襄山照料的这么好,还送我封神礼,我帮你除魔很正常;再说,那两个玩意,本身就对我的敌意更大。”
还有一点,她顾着他的面子,没好意思说:他的眼睛被他们弄瞎,可见他们会使阴招,风惊濯瞅着清正,未必应付得了,她就不一样了,阴阳都没在怕的。
风惊濯道:“你打不过……”
宁杳斜眼瞅他:“山神大人,你这样讲话就很扎心了。”
他赶紧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能力不足,我是……怕你受伤……”
宁杳说:“受伤有什么可怕的?养呗。你怎么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