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杳又说:“我没走就是帮你看着钱呢,放心,一点没丢。”
风惊濯柔声道:“谢谢。”
这山神也挺乖的呀,不是她想象中离经叛道、毫不听劝非得去开逆回法阵那种犟驴。
宁杳问:“山神,你介不介意我直接叫你名字?”
“我不介意。”
那就方便多了。宁杳指指他心口:“风惊濯,这是什么东西?它插。在心脏上,你疼吗?”
风惊濯道:“也疼。”
宁杳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信我,我帮你想办法,真的。不是我夸,我太师父虽然没什么名气,你不认识,但他挺厉害的。”
风惊濯指尖蜷缩。
静了静,他摇头:“你不要帮我。”
宁杳问:“为什么?”
他又沉默。
哦,知道了,他那个歪理。宁杳劝:“风惊濯,你那个想法可是钻牛角尖了,我救人呢,这是我的事,对方恩将仇报呢,那是他的事。总不能因为担心别人的做法,连自己的事都不做了。再说,恩将仇报,说的也太严重了,能仇报到什么程度?还能杀了我么……你怎么了?”
风惊濯手掌按捂心口,指尖抵着外露的柄首,神色一片惨然。
“没事,这把刀松了。”他说。
宁杳不敢相信:“这把刀松了,你还要给它紧一紧?你……是不是它拔出来会更危险?”
风惊濯没回答这个问题:“气运之神族中,只有一位太师父吗?”
“不是啊,是只有这一个能耐人,剩下那几个歪瓜裂枣,帮不上忙,都懒得说。”
风惊濯浅笑,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
“听起来,气运之神的族人数量不多。”
宁杳道:“这几个我都够够的了。再多,我还不操心死。你呢?你族里人很多吗?”
风惊濯默了默,说:“我孑然一身。”
宁杳心说真该打嘴啊,死嘴,说了一个成熟有气质的上位者不要瞎打听,看,这就是瞎打听引来的尴尬:“……你要是不怕吵,可以去我家玩,我家里人都很热情,肯定欢迎你。”
风惊濯转过脸看她。
宁杳再次邀请:“我们土里长的,可能相处起来让人感到有点二百五,但都是好人,会玩,主打一个放松。”
风惊濯微笑:“日后有机会吧。”
这说法,应该就是委婉的拒绝。宁杳纳闷:是看错了吗?方才他的神色,分明是渴望向往,她才再次邀请的。
他又去摸胸口了,可能,那刀子又松了吧。
宁杳叫他:“风惊濯。”
风惊濯侧向她。
“你都说疼了,对自己动作怎么还那么粗。鲁?你那个刀,一定要紧一下吗?要是一定的话,你眼睛不方便,你教我怎么弄,我帮你吧,我下手比你轻。”
他一动不动,维持着脸侧向她的姿态。
片刻,风惊濯低头,浮光掠影的浅笑,笑的很苦。
一万年了,偏偏,让他在这个时候瞎了。
第27章 宁杳掐住风惊濯侧脸狠狠……
风惊濯放下手:“没事,已经好了。”
宁杳看他,他眼睛里还残留些许水痕,对着月光,清清亮亮的。
无极炎尊说,他一个人,在焚神炭海中走了三千年,一直走到炭海熄凉。
崔宝瑰说,他落无间狱,走阿鼻道,渡幽冥水,现在又多一个烹魂锥。
宁杳目光向下,停在他胸膛处:“这个像刀一样的东西,就是烹魂锥吗?”
风惊濯顿了顿:“你认识烹魂锥?”
“我不知,我听冥神提过这个名字,猜的。”
他的沉默里,带有默认的意味。
“你把烹魂锥插。入心脏,会有什么后果?”
风惊濯温声道:“没有什么后果。”
不,崔宝瑰说,他用了烹魂锥,这轮回秩序未必会乱。有得必有失,他自己必然会付出代价。
宁杳望着他如雪的白发,将路上准备好的那些话咽回肚子里——她不喜欢慷他人之慨,以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的立场,天真的去说放弃,或是原谅。
但她想说点别的:“风惊濯,如果你的逆回法阵成功了,那之后,你预备怎么办?”
风惊濯低着头:“赎罪吧。”
宁杳问:“你现在做的一切,所承受的磨难,还不够赎罪吗?”
“不够,”他喃喃,“不够。”
宁杳想象不出,他这样性子的人,到底会犯下什么灭绝人伦的大罪:“那如果,逆回法阵成功了,曾经的罪孽被抹清,曾经的人也亲口对你说原谅了呢?”
风惊濯摇头。
这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不会被原谅?
“罪孽
不会被抹清。”
他嗓音凄凉,像飘落的枯叶:“我也永远不可能原谅自己。”
宁杳揉揉额头。
风惊濯笑了一下,转过头来向着宁杳,眼睛看不见,眉宇间的神色却温柔到如同注视:“日后,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日后明白什么,宁杳暂且不知道;但她现在明白,风惊濯自有一套法则,他要怎么审判自己,谁也插不上手。想要攻克他的心理壁垒,还得从长计议。
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暂且放放,宁杳另问道:
“说起来,你住在落襄山,怎么没修一间自己的屋子?”
她向上指指山顶,对他笑:“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在飞升之前,就住这座山,还有我的几个家人一起。但我方才看,那几间破茅草屋还竟然留着呢。”
随着她说,脑海中勾勒出那几间茅草屋的样子,风惊濯眉目渐渐柔和,在浓重的夜里格外清浅:“山有房舍,必然有主,我虽喜爱落襄山,忝颜隐居,却不敢擅动一草一木,更改原本格局。”
宁杳却不明白:“可是落襄山曾起山火,山火之势,必然绵延百里,那些东西都留不下啊。”
风惊濯瞳仁微缩:“你……知晓山火?”
宁杳说:“不知,我记忆还停留在飞升之前嘛。但我看的出来——我可生长在这山上,还当了几千年山主哎,这座山,这些树,枝条,形状,我都认得。乍一看没什么变化,但细瞧就知道,整座山都是重建的。”
风惊濯安静的时间有些长。
宁杳见他有手足无措之意,笑道:“风惊濯,我给你说紧张了是不?别多想,我重点说的不是山火,说的是重建。我是夸你呢。”
她赞叹:“你记忆力也太好了,房舍草木,弄得和之前一模一样,东西都复原的那么好……真的,很厉害!也就我能看出来,我家里那群猴子,他们肯定看不出。”
风惊濯道:“但还是有差别,到底不是曾经的落襄山了。”
他声音轻的像薄雾,听着怪心酸的。
宁杳安慰:“毁了的东西重新修,能修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风惊濯怔忪。
——毁了的东西,重新修,修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片刻,他说:“现在这般,确实也很好。”
她指的是山,他说的是什么?
毕竟不熟,宁杳没深问:“反正,你护住这座山,还在万山之中独独钟爱它,真是落襄山天大的面子,谢谢你啦,山神大人,我代表我的全体族人向你道谢。”
“别,”他像惊着的鸟儿一样,“你不要向我道谢。”
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的声音艰涩无比:“更不要,代表你的族人向我道谢。不要这样,不要谢我。”
宁杳眨眨眼睛,刚刚谈话氛围还行,这忽然就不对了,她转移话题:“也行,认识好半天了,也算朋友,朋友之间不言谢。那个,那你平常住哪里?我看山上没有你屋子。”
风惊濯略迟疑:“住在……慕鱼潭。”
宁杳惊讶:“慕鱼潭?”
他立刻说:“抱歉。”
宁杳很意外:“好端端的,怎么道上歉了?”
为什么道歉?太多太多事了。甚至不是道歉便可揭过的事。
但现在,风惊濯只低声:“我近万年皆居于潭水,你若嫌脏污,我将它填平了吧。”
宁杳拒绝:“不用,哎呀,不用。你是不是被有洁癖的人伤过?哪就这么讲究。你喜欢在潭水里住,那就住嘛,有什么大不了,别人摸过的树,我还不爬啦?别人踩过的土地,我就不走了?”
真的无所谓,再说,他说出“填平”二字的时候,眉宇间的挣扎不舍,好像填埋的不是慕鱼潭,是他这条命。这是多喜欢那个小破潭啊。
宁杳拍板:“什么都不用,我觉得挺好,留着。”
风惊濯神色松了松,对她微笑:“气运之神原是此间主人,在下居住在此,已不合适。自当搬离。”
其实吧,这句话,宁杳在来的路上想过——想把落襄山要回来。
但见到山神本人,凄凉破碎,主动要还,整的还挺不忍心。
宁杳实话实说:“惊濯兄,不怕你笑话,我们一家老早就想换个山住了,就是钱没攒够哈哈哈……说真的,我们对落襄山的爱护程度,比你差的远了,难得你这么喜欢,别搬了,听我的,别搬了。”
她慷慨一挥手:“都住出感情来了,这么喜欢,就留下来,这个山,就当咱共有的。”
这个山,就当咱共有的。
冷了一万年,他的杳杳几句话,就将身子暖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