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杳笑了一声,站起来两步走到门边:“这么说吧,当时我就站这,”她指指床榻,“他们两个在那,那个聿松庭道心破了,有出气没进气的,我就直接学他吧,‘阿棠,你没有错,是我不好,我不该去修无情道,以至于你今日这般为难,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就这样,反正,你品吧,我觉得指望不上。”
解中意默然不语。
宁杳看看他,语气放软:“太师父,如果有的选,我也愿意陪你纠结纠结,可只有一条路,与其大家舍不得,不如好好珍惜最后在一起的时光。咱们做一家人,注定缘分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晚上,宁杳招呼大家开会。
开会的主题,是大伙齐心协力建立簪雪湖上的结界,原因是未雨绸缪。
这事儿大家都心照不宣,三言两语就交代清楚了,这么早就散会有点可惜,楚潇提议:“夜色正好,人也齐全,咱喝点酒吧。惊濯来落襄山,还没开个欢迎会呢。”
大家都没意见。
这一来,楚潇拿酒,宁玉竹贡献了自己酿的全部果干,屠漫行摆上所有山外带回来的点心,解中意端了一锅炒瓜子。
宁杳看着这一切,发觉自己的生活真是乏善可陈。
她冲风惊濯一摊手:“……我没准备吃的。”
风惊濯说:“那咱俩吃他们的。”
宁杳哈哈笑,但笑归笑,又觉得自己显得特没诚意,想了想,一拍脑门,对风惊濯道:“你等着。”
她噔噔噔跑回屋,很快扛着一个麻袋跑回来。
把鼓鼓囊囊的麻袋往地上一搁,宁杳坐下,拍拍矮胖的麻袋:“这是我的心意,给你的小金库。”
风惊濯拎了拎麻袋的重量:“杳杳,你这可就……”
“太偏心了,居然单给小金库,”宁玉竹伸手道,“濯哥,请给我两吊钱。”
宁杳奇道:“你要钱干什么?”
宁玉竹轻描淡写:“挥霍。”
宁杳没好气:“我给你两巴掌,没眼力见,给我倒酒。”
大家就这么吵吵闹闹的喝上了。
楚潇喝的最上头,胳膊勾着风惊濯肩膀:“惊濯,你听哥说,咱们做植物的……嗝……和你们做动物的,一定要懂得心疼自己……哎,心疼自己,你就记住哥这句话,什么时候都得心疼自己嗝……”
解中意没眼看:“你快心疼心疼他吧,你要熏死他?”
楚潇没听见,灌了自己一口酒,醉眼朦胧地嘟囔:“我就不喜欢谈恋爱,没意思。这世上,男的没一个好东西,女的也没一个好东西。”
被波及到的宁玉竹还口:“在场的男的,除你之外都正常。”
屠漫行倒是表示赞同:“啊对对对,没好东西,就你一个好东西。”
楚潇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反话,立刻还口,两人在“你不是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你祖宗十八代都不是东西”中,迅速互相问候共同的祖宗。
忽然,楚潇怼了宁玉竹一拳:“骂不过你,我就揍你弟!”
屠漫行立刻跟上,照宁玉竹脑袋来一下:“好哇,你欺负我弟,那我也欺负你弟!”
两人又从问候共同祖宗,转换为“打你弟”“打你弟”。
宁玉竹坐两人中间,气得俏脸发白,精准告状:“濯哥,你看他们都欺负我!我要和宁杳换座!”
宁杳就坐他对面,绝佳观众席,怎么可能跟他换?宁玉竹撒娇也就风惊濯会管,眼看他走过去护着,也莫名其妙挨了两下。
她哈哈大笑,摩拳擦掌想加入,忽然思绪一闪。
一个荒唐的念头陡然撞入脑海。
他说,我没有父母。
他说,桑主雄霸一方,我是他的仇人之子。
他说,东主在我身上种下附骨锁,我亦是东主的仇人之子。
这些没及细想的碎片,竟在今日笑语的提醒下,拼凑出一个泛凉的答案。宁杳头皮发麻,呆呆注视风惊濯。
他有所察觉,回望过来,面上挂着清浅温柔的笑容。
宁杳慢慢交握双手,侧头低声:“太师父,你知不知道……”
她微微停顿。
解中意搞不懂年轻人,正自斟自饮,听见她说话,啜酒含糊道:“什么啊?”
“苍渊中,斗得如火如荼的桑主和东主,曾经是夫妻吗?”
解中意眯起眼睛:“是啊。”
他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几千年前了吧,估计都没人记得了。当时他们还年轻,两个家族也没水火不容。”
宁杳心中发凉:“然后呢?”
“然后?嗯……过了些年,他们的父亲翻了脸,他们各自为阵,就也翻脸了。多年过去,这两人也能耐,各自登上霸主之位,斗得这么厉害,昔年的夫妻之情,可谓是荡然无存啊。”
荡然无存,可不就是荡然无存么。
宁杳缓声道:“他们做夫妻时,有孩子吗?”
解中意摇头:“不知道啊,没有吧。就算有,估计也死了。苍龙薄情,仇恨高于一切情感,真有孩子,他们互相也会视其为仇人之子,不定就死在谁手里了。”
宁杳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解中意道,“千年的旧事了,很惊讶吧。”
宁杳心说,你要知道风惊濯是这两个人的儿子,肯定更惊讶。
桑主和东主所出的长公子,若是这两家族没有战争,不知他该是何等尊贵风光。
他的前半生,真的是太苦了。好在,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飞升上神,就不会再受苦了。
宁杳起身,冲大家挥挥手:“你们继续喝,喝开心点。我喝高了,要去睡觉了。”
*
宁杳回到房间,把自己往床上一摔,闭上眼睛。
其实她一点困意都没有,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不是滋味,若继续坐在那里,迟早会被风惊濯看出来,他太细心了,一定会问的。
她不想说实话揭他伤疤,又觉得自己编不好理由。
宁杳就这样清醒地躺着,清醒地感受风惊濯靠近,推门进来,清醒地知道他在自己床榻边落座。
就连他落下来目光的温柔,都能清醒地感知。
他俯身,吻了吻她散落的长发。
静坐片刻,摸摸她的头,掖好被角,走的安安静静。
人走了,但安宁温馨的氛围却未散。片刻后,宁杳躺不住了。
她坐起来发呆,然后一把掀了被子,起身出门。
***
宁杳来到慕鱼潭。
风惊濯果然在此修炼。
他素衣单薄,腰部以下浸在潭水里,披散着的湿漉漉长**浮在水面,雪肤红唇,双目闭阖,像镇守山林的山鬼精怪,好看的从画中走下来一样。
不对,不是精怪,精怪不会有凛冽正气。该是上神,似堆云砌雪,素月流天。
宁杳潜下潭水,慢慢划游至风惊濯身边,觉得周遭灵力奇怪,手在水下摸了摸。
摸到一手坚硬紧实的鳞片。
这龙鳞,比之当时给他修补的时候,更锋利,更刚韧,密结一片,似磐石,更像铠甲。
“杳杳,你做什么?”
随着他无奈的语气,那龙尾抖了抖,向旁边躲。
宁杳诚实回答:“我在摸你的龙尾。”
风惊濯白净的耳根泛红:“你这样……”
这样什么呢?她等下文。
“……不好。”
等了半天就是这,宁杳道:“摸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没摸过。”
风惊濯叹气。
摸一下不怎么,但他是成年男子,是龙族,有正常的触觉,元身比人形更敏感。她摸一下,他要忍好久。
风惊濯说:“杳杳,你还是……等成亲以后再摸吧。”
“有什么区别?”
成亲前 ,成亲后,不都是这同一条尾巴吗。
风惊濯沉吟:“成亲后,你再摸我,我便可顺着心意,做我想做的事。”
他嗓音低磁,沉沉道来,听得宁杳心跳漏了一拍,拙劣转移话题:“嗯……那个啥,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修炼?”
“很晚吗?”
“很晚啊。”
风惊濯挑眉:“你修炼起来比这还晚。”
宁杳有理:“那不一样,我就爱熬夜,可你作息好啊。我晚上练功,但我白天玩啊,你呢,白天也很刻苦。”
风惊濯低眸,笑着说:“杳杳,我想变强。”
宁杳眨眨眼:“我很好奇啊,你有没有什么目标?比如,要多强就满意了?”
他只是笑,伸手揽过她身躯,轻拥入怀。
强到你不用操心会有人来犯落襄山,不必考虑在簪雪湖设下结界,永远无需担心任何外敌。
宁杳拍拍风惊濯:“这是什么意思?能把我控制住的那种强?”
风惊濯失笑,他也不知道要达到目标,该是多强的灵力。想了想:“就像创世上神,伏天河那样。”
宁杳兴奋地一捶他:“这目标可够高的!但是,我觉得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