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不能停下坦白的声音,看到她在看什么,轻声自白:“这是你画的,也是我从你那里偷的第一样东西,嗯……”他闷哼了一声,荆棘都要从他的后颈穿透了,镜子里的“他”也将上衣脱掉,哨兵难堪到了极点,闭着眼纠正自己的谎言,“如果不算被表妹丢掉的垃圾,比如用过的纸巾,纱布……它确实是第一个。”
不是,他怎么从小就爱捡垃圾啊?
用过的纸巾,纱布……卿鸢想想都觉得无法接受。
不过,她的脑海里描绘出一条用力咬着大大的垃圾袋,阴暗小心地跟在她身后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偷偷收垃圾的勤奋小狗,她对哨兵也没那么气了。
狗塑救了他。
“你说这是你从我这里偷的。”卿鸢稍微靠近他的手腕,仔细看他的纹身,“那时什么意思?”
无狱每根神经都滚烫剧痛,可还是能敏锐地捕捉到她轻轻扑打在他手上的气息,注意力都被她的气息吸引。
看着她研究他纹身的侧脸,慢慢地说:“这是你画的,但不是给我画的,是给无泽,我很想要,所以就偷过来了。”
卿鸢看向这位伤痕累累的审讯官,想要就偷,他自己听听,该不该被审判和制裁。
跟踪狂表哥看着她,眼珠稍微错动,想要躲避她的目光,但又舍不得移开。
他担心他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他从很小,从被公认最天真无邪的年纪就对她有阴暗的想法,她会无以复加地厌恶他,从此不再让他看到她。
卿鸢并没有因此更反感哨兵,只是若有所思地轻声说:“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她看向哨兵,发现镜片荆棘爬到了一声不吭的哨兵脸上,把他的眼镜都割裂了,眼镜掉到地上,而荆棘的尖端则向他的眼窝里刺去。
卿鸢抬起手,想要按住镜面荆棘。
尖锐都快抵在眼球表面上的哨兵却是看着她,提醒她:“别碰它,会割破你的手。”
“停下来。”卿鸢收回手,但给了哨兵中止审判的指令。
哨兵确实做了很多她无法理解,而且很反感的事情,但……
可能是她的潜意识里仍然记得和他还有无泽前辈儿时相处的时光,听到他说这些,她的心里还是有触动的。
“不能停下来。”无狱微微摇头,“这是我应该得到的惩罚。”
卿鸢看荆棘都已经将他的眼尾刺破了,放出精神力,化作局部屏障,帮他挡了一下:“审判你的人是我,要听我的,不是吗?”踮起脚,靠近哨兵,小心地看了看荆棘尖端,思考能不能把它掰下来。
哨兵眼前是模糊的血色,鼻尖是她越发清晰的香气。
镜面里的影像开始移动,卿鸢余光扫到,侧头看了一下,每个镜子里都有一个哨兵,虽然看不到她,但能从哨兵微微仰头,垂眸往下看的姿势看出她的存在。
至此,哨兵的动作是一样的,但下一秒,每个镜面里的哨兵都做出了不同的反应,好像是不同时空里的同一个人在为同一件事做出不一样的反应。
有的在潮红着脸喘息,有的则张着唇祈求索取着什么,有的更为直接,整个人都洇出了湿气和水意……
“不要看。”她面前,真实的哨兵轻声恳求她,“向导已经知道我是个罪大恶极的人,知道我有多恶心多下贱,可以直接惩罚我,不要看……”
卿鸢收回目光,看向哨兵,他的眉眼还是冷淡的,但她现在知道,他应该就是天生的面瘫脸,其实反应很丰富。
八个镜子里有八个他,每个对她靠近他后的反应都不同。
这还只是靠近他,卿鸢不敢想要是真的轻轻亲他一下,他会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镜面,又抬头看看上面的镜面。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镜子,把哨兵最不想让人看到的地方反应都映射出来,还很“贴心”地把那些放大,恨不得怼在她的眼睛里,让她不要错过。
怪不得有的变态喜欢对着镜子让别人露出羞耻的样子,还让他自己看着。
她这个变态也有点喜欢。
她抬起哨兵的下颌,让他也往下看,看下面的镜面,哨兵毫无波澜的眉眼都泛起了水痕,耳朵也红得想要烧起来,很不想,也不敢那么做,但还是迫着自己一点点低下眼。
“好了。”卿鸢也不打算这么欺负她的变态小狗表哥。
而且她也没那么多时间,确定变态表哥对她没有别的恶意,不会伤害她,也不会向军区出卖她就可以了。
她还要他帮她做事呢。
卿鸢看向镜面:“你的镜子为什么照不出我的身影?”
她记得他的镜子连陈向导被无名菌污染的真实样子都能照出来,她也想用他的镜子照照自己。
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潜伏着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罪恶。
哨兵又不说话了,卿鸢转身看他,知道用疼痛无法撬开这位审讯官的嘴巴,所以她提起了他勉强还能遮住身体的衣料:“让它们照出我的身影,不然,我会让刚刚在镜子里呈现出来的,你失态的样子都在镜子外变成现实。罪恶会叠加生长的,等到那时,镜子里应该会映出你更不堪的样子,我会继续把它们落实在你身上,一步步追赶你罪恶的脚步,直到你无可救药,永远被留在罪孽的深渊里。”
她靠近他,轻轻抚过他混着眼泪和血液的眼角:“在那样的深渊里,表哥可永远没办法做我的小狗了。”
哨兵看着她,分不清她在引诱他继续犯罪,还是想要劝他迷途知返。
一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的,罪恶和正义的界限,因为她变得模糊。
他看了她一会儿,镜面发生变化,卿鸢奖励一样地拍拍他的脸,转身去看镜面。
镜面有一瞬还是哨兵自己,因为她像拍小狗一样拍他的脸颊而有的恶念,这样的画面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身影。
八个镜面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为第九个,也是最后一个镜面挪出了空间。
罪孽越深,镜面数量越多。
哨兵一共只有九个镜面,现在都对着她。
卿鸢并不畏惧面对自己的罪孽,更不怕接受审判,她迈开脚步,走近她面前的镜片,抬起手,和镜子里的她手心相贴。
镜子里的是有罪的她吗?
可她为什么觉得触摸到“她”的时候,身心都非常痛快舒畅呢?
她的罪孽到底是什么?卿鸢看着镜面,“她”和她几乎没有不同。
她看到了,一道光从她的身后溢出来,流淌着星河的时空在她脚下铺开,光线里有许多人影,他们通过她穿行,来往于两个不可能在同一个维度,哪怕是时空系技能也无法将它们连接的世界里。
果然,卿鸢轻轻叹了口气。
她就是那个“门”。
那个让高纬度生物跑到这个世界祸害人的罪魁祸首。
不过,大狮子说,“门”只是她的一部分,现在在污染区,不在她身上。
他指的是什么呢?
是她的哪个部位?卿鸢看着她被强光打得透明,跟照X光似的的镜像,心肝脾胃肾,都在啊。
甚至还能看到精神空间,等等。
卿鸢目光顿住,在精神空间旁边的是什么?
怎么那么像哨兵的精神巢?哦,不是像,它就是。
她有精神巢,她怎么都不知道?卿鸢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看到镜面里,在她身体里的精神巢,被一团光裹着飞了出去。
卿鸢悟了,“门”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她身体里存在过的精神巢。
啊,她想到了什么,发出恍然的轻呼。
她的小水珠具有像哨兵精神体一样的攻击性,她的精神力能够像哨兵一样外放出来,这些是不是都是她曾有过精神巢的认证?
可她都被剥离了精神巢,怎么还能活着?
而且,同时有精神巢和精神空间……初始版本的她得多强大啊。
敢情她在军区天天不是怕这个怕那个,到头来,最值得让人敬畏的,原来是她自己。
她还在那找是什么让这个世界变成这样,找了一圈,哈哈,造成现在这个糟糕的局面的万恶之源也是她。
卿鸢看着镜面,以为它在显现出她的罪孽后,会对她进行审判和惩罚,可镜面就此停止变化,没再继续。
她转身看哨兵,强行中止审判,还是这样非常应该“替天行道”的审判,对他的反噬很严重,他的口鼻都开始涌出鲜血。
卿鸢突然想到,每次看到她,他的镜子应该都有反应,应该一次比一次更清楚她的罪孽。
可他一直没有说过,一直在自己忍耐控制。
他又那么爱跟踪她,窥视她,那这样的折磨就是几乎每天都会重复一遍的。
那他也没有像她这样对她用私刑,暗地里审判她,也没有上报。
卿鸢看着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但依旧没太多表情的变态小狗表哥:“我把你放下来吧。”
他摇了摇头:“不,对我的审判必须有始有终。”他看出她不想继续折磨他,“向导小姐可以离开了,我会自己收尾的。”
对她的审判就没有始有终啊,卿鸢不太放心自己离开,她总感觉哨兵会在她走后把自己折磨得奄奄一息才能放过自己。
卿鸢抬起手,碰了碰他的纹身:“表哥不是要做我的小狗吗?听主人的话是小狗的第一要务。而且,我还需要你随时待命,为我服务,如果残了或者死了,我会很麻烦。”
哨兵看着她,被锁链缠住的手动了动,想要碰她,又没有这样做。
他的纹身纹在脉搏上,纹身随着脉搏跳动得安静又剧烈。
卿鸢成功说服变态表哥暂时不审判自己,还帮他上了药,问了他知不知道“门”的事情。
这方面无狱帮不了他,他知道的,她都在镜子里看到了。
不过有一点,他要提醒她:“向导的飞行器上的服务机器人有问题。”
小机器人啊?卿鸢不是很意外,可能是以前看多了机器人反抗人类的电影,她一直觉得机器人有一天会反噬天天使唤他们的人类。
她也不会为了小机器人不站在她的立场上而生气。
哨兵看她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他的提醒,顿了顿,又补充:“我在它身上看到了一个哨兵的影子,机器人无罪,但他是有罪的。”
哨兵?卿鸢这回有点惊讶了。
哨兵给她解释:“以虚拟智能体为精神体的哨兵可以‘附身’在电子设备中替人工智能监控我们,审讯组有很多罪犯就是由他们发现的。”
虚拟智能体?她正想找有这种精神体的哨兵问问话呢。
卿鸢走之前标记了她的变态表哥,虽然没正式给他小狗的名分,但从哨兵罕见显出满意神态的眉眼间可以看出,他对这点奖励已经很满足了。
卿鸢走向飞行器的时候,捋顺了一下自己新获得的信息。
现在不在她身体里的精神巢就是初代哨兵提醒她一定要彻底销毁的“门”,它现在在污染区里,听大狮子说,它的会沉睡,也有可能会被保护它的污染源移动位置,所以现在的位置在哪里还不能完全确定。
除了“门”的确切位置,目前还剩下两个问题,一个是怎么摧毁她的精神巢,摧毁门。
另一个是,没有门,高纬度生物就不能再干扰这个世界了,他们也就自由了,但会不会为此付出例如“世界末日”的代价呢?
她希望那个附身在小机器人身体里替人工智能监视她的哨兵能给她一些答案,但对他得非常小心。
一来,他本人藏在“塔”里,轻易不会露面;二来,他是能和人工智能平级直接交流的哨兵,相当于自己就是个人形报警器,一不小心就会引发他向人工智能报警。另外,他监控到了什么,又跟人工智能汇报了什么,这一点卿鸢也不太清楚。
要想“审问”他就必须切断他和人工智能的联系。
卿鸢想着这些,没流露出丝毫异样,在小机器人的注视里坐在飞行器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