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旁边的灯台上微微舞动着,光照笼在他的身上,似乎将四周与他隔绝。
蓦地,荼靡觉得他跟自己其实有几分相似。
就连这专注八卦的仙人,在这种能够只讲风月不讲是非的书里,也不肯为靖厄天尊说好话,可见在天庭众神仙的眼中,靖厄天尊已然是不可翻身。
而白凛作为继承了他神力的后人,虽然有上神的待遇,却未必会有上神的威望。他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寻找当年的真相,自然也更加困难。
这一切,与荼靡自己又何其相似。
她虽不像白凛那样满腔愤懑,但也是在自己身世的迷惑之中长大。她到处寻找答案,不过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来历,却困难重重,求索而无果。好不容易得知了自己的生身母亲是谁,却又落入了更大的谜团之中。
而这一切,没有人可以帮她,除了她自己。
在这件事上,她和白凛一样孤独。
“你会生气么?”荼靡忽而问道,“别人提起你父亲,总是跟你想的不一样。”
白凛抬眼,目光在荼靡手里的书上扫了扫。
“不会。”他淡淡道,“他们也不过是被告知应当如此,我真正要对付的,并非他们。”
荼靡想,这对于白凛这样动不动就会不高兴的人而言,恐怕十分艰难。
“你先前说,天庭已经找到了小半的碎块?”过了一会,荼靡问道。
“正是。”
“还有三分之一在毗迦手上?”
“不错。”
荼靡在心里算了算,道:“如此说来,我们须得将剩下的找到,还须把天庭和毗迦手上那部分拿过来。”
“其实也不必如此麻烦。”白凛道,“天庭或魔族也定然会对碎块穷追不舍,我等只须等他们找齐,再拿过来便是。”
这个拿字,他说得云淡风轻,荼靡不由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拿?”她问,“天庭若发现了你我的行径,必然不会轻饶。”
“既然天庭和魔族都想要,那么他们势必会有一战。”白凛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等做那渔翁岂不大善。”
荼靡看着他,觉得这上神的神格当真是一言难尽。
“你是上神,说起来,天庭也有你的份。”荼靡道,“怎听上去你算计着要把自己家偷了一样?”
“谁说天庭有我的份。”白凛不以为然,冷冷道,“它从来就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你的。”荼靡道,“天庭是上神创造的,而你是唯一的新上神,将来元光和阳钧真人都会有遁入太虚的一日,到了那时天庭便是你的。”
“他们创造我,并非是为了让我继承天庭。”白凛道,“而是为了让我用辰元珠将他们召唤回来。从这意味上说,我不过是上神们为了让天庭继续存续下去的长生不老之法。”
荼靡想了想,这也算有些道理。
她好奇地问:“他们就不担心你掌握天庭之后,独揽大权,不将他们召唤回来么?还有,既然辰元珠也能让靖厄天尊复活,如果你在召唤这些上神之时,顺手将靖厄天尊也带了回来,他们如何是好?”
白凛淡淡道:“他们有的是让我听话的办法。”
“什么办法?”荼靡问。
白凛却似没有回答的意思,冷着脸,把书放下,从床上起来。
“我去歇息了。”他说罢,径直回房。
荼靡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晃动的竹帘后面,一脸莫名其妙。
动不动就生气,怪不得天上天下都在防着他那灭世之力。再看看床上那堆书,还有他刚刚躺过的地方,松软的被子窝了下去。
荼靡正要收拾,那些书忽而都飞了起来,原样放回了书架上。
她又把被子扯平,手摸在上面,只觉还带着余温。
这死狗自己有洁癖,不许别人摸,还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要跑出去沐浴,如今躺她的床倒是一点也不介意。
“你以后不许躺我床上。”她对帘子那边重复,道,“否则那狗窝也别要了,我将它拆了,你就睡外面。”
白凛没有说话。
未几,里面传来床细微的咯吱声,似乎他已经躺了上去。
不屑一顾的寂静,便是对荼靡的回答。
死狗。荼靡又在心里骂了一声。
第一百一十五章 异象
夜里,荼靡仍做起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在无边无垠的虚空之中漂浮,四周白茫茫的,不知身处何处。她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唤自己,像是个女子;又似有人在耳边低语,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骤然间,电闪雷鸣,荼靡如置身在传说中的混沌里一般,火炽冰冻接连而至,熔化的石块与冰河相汇,搅成漩涡,冒出滚滚浓烟,而荼靡就置身在这漩涡之中。虽感受不到丝毫的冷热,但荼靡心中有一股不能自已的惊惶,想挣脱出去,却怎么也挣不开。
这是个梦。心中一个念头冒出来,荼靡幡然醒悟。她闭起眼睛,心平气定,再睁开,果然,自己原来正在早课上打坐。竟是听课的时候睡了过去,荼靡激灵一下,连忙坐直,看向讲台,却发现上面坐着的不是轻鸿,而是南海仙翁。他不知道什么回来了。
正当荼靡一阵心虚,南海仙翁的目光穿过弟子们,看到她。他唤她上前去,荼靡只得乖乖上前。
“你可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南海仙翁问。
荼靡摇摇头,矢口否认。
南海仙翁没说话,却将拂尘一抖,变出一件物什来。
只见此物比巴掌大一些,方方正正,通身洁白,似玉非玉,荼靡一看就认出来,是经纬司南。
荼靡又惊又喜,只听南海仙翁道:“现在,你可将你收养的那狗给为师看一看了么?”
正当荼靡犹豫着,是否要为了经纬司南出卖白凛,梦真的醒了。
阳光刺目,一半窗扇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在晨风中一动一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美梦总是不能做久一点。荼靡在被子里伸个懒腰,再望望外头的光景,比平日里早一些。
竹帘它静静垂着,纹丝不动,而房门上,门闩好好的,仍是昨夜闩上时的模样。
荼靡安下心来。
昨夜,她警告过白凛,她睡觉的时候,不许从这边出入,要么从他那边跳窗,要么别处去。
也不知道他今早上是不是又去沐浴了。荼靡心里转着念头,勾勾手指。
竹帘无声地撩起小半边,她迅速看了一眼,果然,那床上空荡荡的。
真的是跳窗走了。荼靡愣了愣,蓦地想到白凛变成狗,从窗子上跳出去的样子,嘴角不由地抽了抽。
既然不必担心白凛会突然出现,荼靡便也放下心来,像从前一样,慢悠悠地起床穿好衣服,到银杏树下的山涧里洗漱。
说来,这仙山上有许多山涧和泉水,可供日常取用。不过,荼靡不许白凛在仙山上变成狗以外的样子。他每每看到她师兄师姐的那些宠物在山涧里打滚甩水,脸上都会露出嫌弃的神色,大约是打心里不愿意如此,故而非要大费周章地跑到翠月礁上去。
荼靡很想告诉他,他变成麒麟沐浴的时候,其实看上去也就是巨大了许多的狗。不过她知道白凛不会喜欢听,故而每次这话到了嘴边都会咽回去。
不过跟昨日比起来,白凛去得似乎有些久,荼靡回到小屋的时候,他那半边屋子还空荡荡的。
她赶到经堂的时候,早课已经开始,轻鸿师兄端坐讲台之上,朝荼靡瞥来一眼。
荼靡赔着笑,无声地溜到边上的位子上去坐了下来。
心中似乎总有些犹疑,荼靡听着轻鸿讲经,总会不时地回头,往后边张望。
但那里空荡荡的,并不见白凛的影子。
洗个澡洗这么久么……荼靡在心里嘀咕。
中途歇息的时候,不少师兄师姐纷纷过来问荼靡,今日怎不见小白过来?
荼靡讪讪,只回答说她怕它再扰乱课堂,将它关在了屋子里。
“啧,扰乱什么课堂。”一位师姐嗔道,“昨日它来时,可是乖乖在后面听讲,一声也不曾发出来。你就该多带它来,说不定哪日悟了道得了修为,就能变化成人了。到那时,我等定然去向师父求情,让它做我等的师弟。”
众人皆以为然,七嘴八舌地称赞起了白凛的根骨,说百年难逢。
荼靡知道这些人也跟阿娆和沈戢一样,通通中了白凛的邪,在他们眼里连他放屁都是香的。
不过越是听他们说,荼靡心中的疑惑就越是大。
虽然她昨日义正辞严地让他只能待在小屋里不许出来,但白凛的性情,怎么看也不是会听她话的。
万一他到处乱跑,撞见了师父……
荼靡的心里咯噔一下,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
弟子们都在经堂里上早课,整个仙山空荡荡的。
荼靡先是回到了小屋里,只见白凛不在这里。他的小屋里,甚至还是她离开时看过的模样。
也就是说,他不曾回到过这里。
荼靡皱了皱眉,也不往别处看,径直去往翠月礁。
果然,当她乘云飞到翠月礁上空时,只见椰林上空盘旋这许多海鸟。白凛每次到这里,它们都兴奋异常,一个个恨不得扑上去化身舔鸟。
但今日,荼靡从它们的叫声之中察觉了些许异常。那声音并不像往常那般在婉转的吟唱,而颇是杂乱,仿佛颇是焦急。
她从空中降下,收了云头,直奔那处泉池。
没多久,她就看到了白凛。
他身上仍穿着衣服,却浑身湿漉漉的,倒在了泉池边上。
荼靡一惊,连忙跑上前去。
“你怎么了?”她忙问道。
只见他面色苍白,闭着眼睛,双眉紧蹙,脸绷得紧紧的。
他的身体弓着,似痛苦难当,手指紧紧地掐进了沙地里。
见得他这般模样,荼靡大吃一惊。
仙人可超越病痛生死,而白凛这样的上神,更是高于三界的存在。不知是何等缘故,竟能让他变成这等模样。
荼靡有些慌神,正想拿起他的手,看看他的脉象。可才碰到那手腕,突然,被白凛一把抓住。
“快……快走……”